“想帮他,也不知道怎么帮……”

    林楚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事儿,等到师傅提醒他到了才下了车。他乘电梯上楼,一开门就闻见扑鼻而来的饭香。顿时万种思虑一并无踪,心中只有迫切想要开动的欲望。

    “阿姨,你好厉害,我在楼下都闻见香味了。”林楚在玄关脱了鞋,对在厨房忙活不停的赵阿姨说道。

    “哪有,你喜欢就好。”赵阿姨给林楚先盛了一碗饭,这才对他爸喊话道:“老林,来吃饭吧。”

    林楚这才看见他爸原来在沙发那儿躺着,胖硕的身躯把沙发垫弄陷了一块,几乎看不到他这个人。按照他家的惯例,只要是他回来吃饭,他爸多饿都不能先动筷子。他爸吃得多,赵阿姨总怕没给他不能给自己留点儿。

    眼下三人共坐一桌,阿姨忙着给自己夹菜,他爸按着她的吩咐把刚煲好的汤取出。

    “诶,儿子你咋这么慢?你爹闻着这味道都得馋死了,在沙发那儿睡了好久,还在梦里梦见自己吃上饭了。”

    “那现在不是一样的,晚是晚了点,最后不还是吃上饭了。”林楚扒完最后一口饭,打算再去盛一碗吃。

    他爸本来也想让自己也给他盛一碗,不过被阿姨及时制止:“不能再吃,你看看你自己的肚子,都几个月了?”

    “这哪儿能啊,最近你不还监督我早上下楼跑圈么。”

    ——“你倒是还敢说?每次跑几步就要坐长椅上歇歇……”

    ……

    话锋不断,不过皆是他们间的相互关怀,同林楚儿时他爸妈的‘激烈争吵’,并不一样。

    虽然林楚同赵阿姨的了解并不深刻,两个人仍不算多熟悉,不过至少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吃饭,至少有个一家人的意思在。

    这样平常的晚饭,是林楚儿时十分向往的,虽然人物不尽相同,不过这样也就够了。

    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可能虽无血缘关系。能图个理解,完全够了。

    林楚饭饱过后帮着整理了点儿物事,便是在沙发上剔着牙四脚朝天翻着面休息。无意间瞥见他挂在墙上的小提琴,忽然想起林储默不久前和自己提过拉曲子的事儿。

    “以前老听楼下大爷念叨命命命,那时还不太懂,现在这么想……我可能就是命比较好吧,不过生日都能吃着这么丰盛的一顿。不像有些人——过生日还得赶工上班的……”

    “啧……怎么这么惨唧的……”

    林楚不由得想到林储默现在还在酒吧站位的场景,一股脑从沙发上坐起。

    “不然……我再去露个一手的?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可做,去拉个曲儿玩也挺好。”

    林楚又在沙发了翻腾了一会儿,这才打算出门。他把墙上挂的那把琴放了进琴箱里,又把琴箱上的灰拂去,这才开始准备出门的一身行头:黑色皮衣搭直筒裤。

    他对着镜子稍微看了一眼,还是觉得自己今天帅过头了。

    “还带个金贵的装逼挂件……啧……这帅得喂!”

    可能是校服穿久了,随便挑一身穿都觉得帅的不行。走在街上自带一股气场不说,脚踝居然还能透风进来——其实林楚是长个了,再换裤子嫌麻烦,就这么出了门。

    “我真是还真是穿什么都好看,连随便露一截脚踝都有自己的个性在里边。”林楚这么想,为自己懒得换裤子这件事找了个完全合理的借口。

    林楚到酒吧的时候,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自己这身派头真的能吸引不少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有巨星风范,选了一个光线暗的位置潜伏。

    这酒吧的人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连台上的驻场唱手都换了曲风,选了一手气氛较为高涨的曲子。林楚在角落坐了一会儿,在服务员的极力劝说之下,坚持只要一个水果拼盘。他现在隐在暗处,关注林储默那边的动静。

    店里酒保的工作服已经换成了白色衬衫外搭一件黑色马甲,显得挺有档次。不过林储默还是比别人多加了一件休闲样式的西装,穿得分外严实。

    天虽渐冷,可未到大寒之时。

    再说店里的暖气已经开得够足,林楚紧坐在一个地方都觉得有些热了。这才想起林储默这人怕冷,肾虚。他正想过去嘲笑他一番,不料将盘子里最后一块香蕉吃完,林储默那边已经先有了人来。

    那兄弟也是穿着一身西装,不过同样是西装,他却能把西装穿成让人怀疑他穿的到底是不是正装的错觉。不论是袖口还是口子,都是懒散地敞着,摆明说哥就算穿个西装还能是个街头混混的样儿。

    那人是直接从吧台上窜过去的,把里边除林储默以外的人吓了一跳。不过林储默倒是不以为然的样子,给前边的客人调好酒就接了那哥们的拥抱。

    “……”

    林楚看在眼里,只觉一头雾水:“应该不是传说中的男朋友吧……不是前几天才说的喜欢我么?”

    “应该不是——搂着肩抱的,肯定不能是。”

    只听那边传来姑娘们齐刷刷的欢呼声。

    “这些姑娘,好好的不来物色帅小伙,整天就抱着一颗感怀天下的心盯着别人的事儿看……”林楚坐了回去,叫住路过的服务员又要了一盘水果。

    那哥们就在林储默负责的那块区当着他的面选了个位置坐下,林储默便是一边给别人调酒,再和他聊个几句的,两个人有说有笑,看着挺和谐。

    姑娘看得心花怒放,林楚看得分外来气。

    “切……看来你也没这么惨……还说什么想让我给你拉个曲儿”

    本来是抱着嘲笑顺便带个小小安慰的心态来的,现在邀请他来的这个人居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惨,自己来这儿的意义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其间失落,只有林楚自己知道。

    “不过,我都出来了,这什么做都没走不是白跑一趟?”林楚见台上表演的人正好去后台歇场子,瞅准空隙上了台。

    往常他来都是用店里的琴,虽然能用,但是并不够好用。今天正好回家,顺手就把他之前经常拉的那把琴带了来。音色其实差不多,不过毕竟是他的第一把琴,用着顺手,林楚还是想发挥得更好些,所以还是坚持带来了。

    刚才那个乐手还没回来,因而舞台灯光未亮。林楚是钻空摸黑上场,不等灯光准备好已经落下第一道音符。

    太久没练,手生是肯定的,不过他跟这琴很熟,也是肯定的。几个旋律过后,林楚完全想起来自己和这把琴的频率。就像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见面一样,一开始可能会不知道聊些什么,可是一打开话匣子,你就发现大家还是原来那样。不过搁浅了几年的时光而已,感情总是在的。

    比起上次表演,这次要来得更心应手。可能是没有打光的缘故,林楚多了一份安全感。

    “若能让台下的听众震撼,我趁暗离去之后,只留心间那份感动。”

    “若无法博得他们同感,我就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前半句一位老作曲家的原话,后半句是林楚通过多次比赛失望后自己总结的经验教训。

    乐曲起头,娓娓而来。高低错落,引人心弦。

    台下原是喧闹一片,随着这几段旋律的奏出止了讨论,各处声响渐渐褪去。

    这是林楚特意安排的,特别选取缓调,想着怎么说也得稍微藏藏,不能让他们这么快就猜到这曲子的真面目。声控那边估计是一脸懵比,这么久了也没拉个灯。不过也正和林楚心意,现在台上是一片漆黑,你只能约莫能看个人影。

    再等到听到那乐手和他的小伙伴在舞台候场处讨论是不是他们看错场次的问题之时,林楚也正好引到了乐曲最为热烈的一段。

    舒缓音调陡然起升,琴弓与琴弦间是各种挑抹切揉之法。

    台上奏得热烈,台下听众终觉此曲端倪。

    “我还以为是个民谣小调,没想到居然是个好汉歌?”一姑娘先发声道。

    “对的,就是这个水浒传主题曲,接地气——有气势不说,还是经我之手改编的。”耳根子利索的人先出声,林楚更是得意不已,不再隐匿原曲调子,十分干脆地把它尽数展露。

    民间小调讲究随性激扬,小提琴音色本属婉转清扬那类。若是硬要打破常理中的琴曲搭配,小提琴绝不是最好选择。不过林楚自有他的处理办法——曲调全作处理,按照小提琴音色及其他本人所希望的发展方向进行改编——少去磅礴,留有大气。少去随性,留有洒脱。

    这大概就是对这场表演的最好总结。

    台下四处人语,伴琴弓过弦之音,场子即刻哄闹。

    林储默常听小区那边的大爷用二胡拉这首曲子,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能用这样不同寻常的路子进行演奏。

    “不过,也说不准这些鼓捣乐器的就是不走寻常路。”他想起林楚那次在走廊的空手演奏,用的也是这首。

    不知道是林楚那次跟傻逼一样的经历过于惹人发笑,还是林楚本人的各种行径引人发笑,林储默现在想到他就是忍不住地想笑。

    特别是想到刚刚他大义凛然地和林建国呛声,更觉得有意思。毕竟他自己确实并不在意什么被学校处分的事儿,可没想到林楚居然还比自己在意这码事。

    有时候有一个能为自己挺身而出的人,可能还真是一件挺幸福的事儿。特别这个人如果还是自己有那么点儿意思的,就更能偷着乐呵。

    乐止,耳边淹没喝彩之声。

    林楚接着说道:“我觉得我拉得挺好的,为了使大家对我的敬佩更多那么点儿,我还得告诉大家这曲儿是我自己改编的,还是在初中时期排除万难偷偷做的。”

    “所以灯光老师给我拉个灯呗,你看我这么优秀,总不能因为我抢了你们的场子就剥夺我露面的机会。”

    “这小子,脸还挺大。”张简说道,还是应和着掌声给他喝彩。

    在更为热烈的欢呼声中,灯光终于亮起。林楚第一次觉得这样能亮瞎眼的灯光居然刺得他挺舒服,视线虽然还未适应亮度,话头却是没打算停止。

    林楚用胳膊挡着眼睛接着说道:“不过我以前因为花时间在这上边给我老师骂过,所以一般都不会拿出来炫。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这日子,有那么点儿特殊。”

    “今天吧,有人特别让我过来给他过生日。因为这个人有点毛病,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给他那么点儿惊喜,至少能显示我是一个特别大度且真挚的人。”

    林楚放下琴,灵活地翻了身下台。他按着自己刚刚算好的方向往林储默那边过去,等到他和林储默面对面站着的时候,这才补上后半句话:

    “能遇见你吧,感觉还挺好,虽然你这人有事没事整天抽风。不过再怎么说,认识你多少也是值得我开心的一件事儿吧。”

    半响没见林储默有个反应,跟个棍一样紧杵在那儿。林楚只觉他是被自己感动到说不出话来了,为了安抚他难以平静的心情,林楚甚为大度地给了他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拥抱。

    “感谢你十几年前来到这个世上——不然又得少一个能欣赏我的人。”林楚拢住他的肩,抚摸他的头发在他耳朵边上说道。

    和爱情无关,也无关乎友情。按林楚的想法来说,每个人的降生都是值得庆贺的,他不过是在这个意义非凡的日子里又提了一遍而已。

    不过……林楚只觉得自己脖子眼那块有点湿润,不易让人察觉的泪珠分外收敛地落了几滴下来。他急忙松开去确认林储默的脸,往日没什么表情的脸已是划过几道泪痕。

    “我去……你这还真是哭了?”见林储默能哭,林楚现在根本就不是个惊讶的状态,是几近达到惊悚的程度。

    “你能想到驰骋鼓安区的校霸,从小学就打响了名号的混混头子,居然因为这么几句话就给感动哭了?”

    反正林楚从未见过一个男的在他面前这么哭。

    其他人不是要把他肩膀给锤烂,就是要把他震聋的阵势,边哭边打,边哭边吼。似是要让全世界的人知道他们此刻的情绪才够。

    而林储默——哭得不动声色。

    就算你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你也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在哭,他就垂个头把自己脸往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埋,连肩膀都不抖几下的。

    “我都好几年没惹别人哭过了……这要怎么哄的啊……”林楚看着他,左右为难。直到他看到刚刚在林储默面前一直坐着的那哥们,他才恍然大悟。

    “这不是上回碰到的那个高利贷大哥么?这真是日了狗了,还说是什么朋友,敢情是借着叙旧的名义来要钱的啊?”

    “我去……他最近事儿还都凑一块了,可不是得炸么……”

    把自己撇清关系以后,林楚十分干脆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把:“我先借你靠着,免得你脖子酸。你自己把眼泪鼻涕蹭蹭干净,我反正肯定不给你擦。”

    “怎么就不给我储哥擦了?我就没见储哥这么哭过,让我瞅一眼做个纪念不行么?”旁边一直坐着的那个兄弟终于发话道。

    “你和他认识这么久还这么逼他的?哪个朋友能像你这样?讨债还非得选他过生日这天,面对着坐了一晚上逼他给钱?”

    “怎么说今天都是他过生日,要打工本来就挺惨的,你就不能本着你们微乎其微的兄弟情谊给他再宽松一段时间么?”

    “你看,好好的人硬生生给你整哭了。”

    林楚数落了一番这位高利贷大哥,其封锁多年的功力一并显露,噎得张简插不上一句话,根本无法为自己辩解。

    “我怎么就是高利贷了?”

    “我怎么就把储哥整哭了?”

    “我怎么就逼他要钱了?”

    张简一连多问,奈何林楚根本没有要听他解释的意思,只得抗下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

    现在最为郁闷的,除了张简,怕是再没有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