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缺少琴弓的孤琴。

    夜色沉蒙,山峰顶处似有疏星,山间越是漆暗不已。

    学校和小区被街道隔开,沿丝线排布的光亮更是彰显同处于一地界却截然不同之境。

    从山顶至山脚,从小区到学校。

    从上至下,从右往左。

    灯渐亮,人也逐渐闹起。

    匆忙的脚步声,融入夜色的少年。

    林楚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做了,虽然晚了点,但还是很畅快。

    逃避,怯懦,不接受评判。这把琴,全然属于自己,如最开始他握住这把琴弓一样。

    与操场连接的天桥是孤黑一片,连各班教室也极少有灯光亮起。

    林楚坚持向那儿跑去,似要把过往的一切甩在后头,把过去几年来压抑的情绪一并发泄。

    他在黑暗中飞驰,最后终于在门口大爷的呵斥下当着他的面完美翻过大门围栏,可算是把以前没敢做的统统做了一遍。林楚不忘对大爷友好地挥了挥手,并在他抄起扫帚打算追过来包抄自己的时候再次迈开他以为的长腿飞奔上了公车。

    “运气真好。”林楚庆幸自己在飞奔过马路的时候没被撞死,也庆幸自己随便上的一辆车居然还是正好能带自己回家那班。他在公车后座选了个位置坐下,觉察到口袋里的手机振动的时候便是看都不看地把它做了关机处理。

    “肯定是他们,指不定还要抓我回去写检讨……”林楚将双腿一并蹬在自己椅面上,双手抱着小腿弓着背窝着。眼神迷离于窗外虚景,多少也显得有点可怜。

    等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更是将这种失意感渲染到了极致。

    人失意的时候就喜欢来点小酒,酒量不行也要装个大爷来点小酒。就算买的是三块钱不到的劣质冰啤也得

    喝出红酒香槟的高贵感。

    林楚开了第一瓶冰啤,就着刚刚去卤味店买的猪肚吃得那叫一个畅快。他左手拎一听啤,右手还是坚持抓着琴弓在空中乱挥,假装自己是个统筹全局的乐团指挥家。

    只不过这位独树一帜的指挥家——手里是一股卤味,刚刚吃猪肚留下的浓烈香料味。

    “本艺术家,就是如此与众不同。”

    “连落跑都得怂个几年才敢。承认自己不行吧,还非要嘴硬。”

    “不过我就是这么选了,现在都撑不过了还说什么以后啊。那么多厉害的人,我这样堵在他们中间不是累得慌么?倒不如当个业余爱好,没事和公园拉二胡的大爷拼个几把的。”

    “这样不是很好?”

    林楚坐在公园长椅上,时下无人经过。他找不到诉说的论人便是对着公园这一坛茂密的灌木丛发了牢骚——用琴弓比着灌木丛吊高了嗓子问道:

    “我就问你,是不是没见过哥这么大度的?是不是觉得哥特别好,特别认清现实!”

    “当断则断,且行且止的境界听过么?”

    “这是什么?超脱世俗无比伦比的气质!”

    林楚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这段他倒背如流,同时在当年也是用来说服他妈同意自己不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理由。当时他妈自然是没同意,为这事他爸又无辜躺枪挨了一顿前妻的批评教育。

    想到这儿,林楚又闷了一听啤。透彻心扉的凉爽灌下咽喉,他心中的烦忧也算是被压下不少。

    “做逃兵虽然难听,那是至少比以后憋屈到死好。”他低喃道,把喝完的这听易拉罐往前一抛——自然是不可能投中垃圾桶,他又完成了一次毁坏公共环境卫生的壮举。

    “哎哎哎……”林楚本想直接躺着休息会儿,可是处于保护自幼来被他妈树立的保护环境的理念还是觉得该去把这垃圾捡好再回来瘫着。他费力地翻过身,强行摆正站不稳的身体后才勉强蹲下。

    酒喝得上头,这一个破易拉罐好像分化出了好几个的样子。林楚在地上摸了好久才准确摸到有实体的那个易拉罐,在指尖触碰到冰凉铁罐的同时,又再次往已经缩短距离的垃圾桶里投。

    还是没中。

    多次尝试以后还是次次失败。

    林楚见状,偏偏就是和这个易拉罐上了火气。一次次从垃圾桶边缘捡回罐子,再一次次往垃圾桶里投。从开始的能擦边到最后烦得把它扔得离垃圾桶更远。心里的不痛快总想着用其他方式排解,兴许是酒精上头,林楚就是和这个无辜的易拉罐死磕着。到最后他眼睛看得更不清了,更是没了什么力气的时候,干脆气恼地把易拉罐往力气所及的最远处丢。

    “我去,让我中一次行不?你就给我一个心理暗示告诉我我是对的就行!”林楚愤恼地席地坐下,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和什么置气。

    “你到底喝了多少?连丢个罐头都这么费劲?”有个人影在笼罩住林楚因屈膝而紧缩一团的身躯,未等林楚慢半拍的脑子反应过来,有双手已经拉住他胳膊把他扶起。

    穿得和熊一样,但是手心很凉。

    这还能是谁?在林楚诸多认识的朋友中只有这么一个肾虚的。

    “你来了啊,男朋友。”林楚从他脖子上拿下了围巾和自己戴上,脖颈处又厚实的毛线附上,终于是给他挡了不少风。

    “嗯,我来了。”林储默笑道,任凭林楚在夺走自己的围巾以后又给自己外套拉链拉到了脖颈顶端,最后又甚为贴心地给他盖上帽子。

    “来的正好,你自己坐那儿等我下吧,我把这个家伙收拾了再去找你。”林楚说完,又重新掷下铁罐。他看着林储默,竟是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烦躁了。

    “那这一次,差不多能中了。”

    ☆、第 45 章

    林楚的声音有点迷糊,保准他又是喝高了。林储默知道喝多的人容易闹脾气,如果是他这样在清醒的时候就容易闹脾气的,喝了酒以后更是只会加重情形。

    “那行,你扔吧,我就坐那儿等你。”林储默往长椅那儿坐下,从袋子里掏出最后剩下的那瓶啤,在手里焐热了才拉开铁环。

    “这是喝了多少……”他疑惑道,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看着林楚留驻原地继续玩着他丢铁罐的游戏。

    到底是十二月的天气,在室外多坐一会儿都有些挨不住,寒风灌入喉咙使他咳嗽不止。而林楚现在顶着一件薄西装却依旧生龙活虎。

    “年轻真好……”林储默作此感慨,等到林楚终于成功投球成功往他这边过来的时候还是在考虑关于年龄和抗寒能力的问题。

    “累死我了,终于给我投进去了。”林楚踏着大步过来,似是消耗了很多力气,一上来就靠着林储默的的肩膀半躺下。林楚的手很直白地往他兜里钻,而后似乎觉得还是不够舒服,又把脚也搁他大腿上舒展开放着。

    “你有点得寸进尺了。”林储默提醒道。

    “我知道。”林楚不以为然,又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会补偿你的,待会儿就给你一个让你始料未及的惊喜。”

    “是,一件重量超标的大型货物真是一个大惊喜……”林储默把闭上眼,思索着待会儿能不能把他送回家。主要的问题是,他不知道林楚愿不愿意回去。

    “你回家么?我送你?”林储默试探道,林楚则是浅笑着摇头。

    “你是想接着去宾馆住是吧……也行……”林储默在口袋里摸到了自己的身份证,正打算先把林楚搭在他大腿上的腿放下去,不料林楚却是顺势横坐在他胯上,对准了他嘴就是一个嘬口上来。

    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左脸右脸,还有嘴。林楚这人……没想到这么喜欢有事没事亲别人?

    林储默想到这毕竟还是在公共场合,而且还是他们家附近的公共场合。所以也只打算顺着他意思依附着他厮磨一阵。而林楚没打算收手,反倒把他越勒越紧,圈着他脖子眼一点点往林储默那边靠近,使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直至把两个人身体间的缝隙全部填满。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林楚看到林储默的那一刻就已经激动不已。他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干,甚至于他只是静静坐这儿陪着他傻吹风。

    林楚便觉得安心。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做出这样举动的动机是模糊的。林楚只能推测是因为自己从小到大所做的一切都是由他妈来安排,而之后自己独立了,他做出的决定也多次遭遇质疑和否定。他可能,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在他这边,甚至这个人不需要肯定自己的一切,他只要这么默默陪着自己,看着自己就够了。

    虽然不能确定自己是完全对的,但是还是想要尝试,还是希望有个人能够无条件地关注着自己的一切。

    这大概,是他一直所期待的吧。

    虽然意识不清,但是林楚多少还是弄清了自己的想法。更是大胆地往林储默身上蹭,贴着他面部轻吻再破开他舌关交缠。很随意,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而林储默应该是多次提醒制止自己,而每次都在他的猛烈进攻中败下阵来。林楚一点点攻破防垒,从唇齿触点至柔软舌根,从轻酝慢捻至肆无忌惮地在舌壁内横冲直撞至完全掌握主动权。

    两个人都喝了点酒,唇腔内是一股浓郁的酒味,连从鼻息呼出的温热气体都好似带了酒味的醇,危险却让人沉沦。

    林楚的技巧远在他之上,这次是他带着林储默一点点品味,一点点推开新世界的大门。

    “果然,,谈过女朋友的,经验大概会丰富些……”林储默分心想道,这还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狗了这么多年单而后悔。

    然而这种细微的变化在林楚这儿却是分外明显:“你他妈想什么呢?做这种事儿你还能分心的?”林楚松了口,腾出自己架在他脖子眼的其中一只手拍了拍他脸颊。

    还是很冰,林楚怼着亲了他这么久,惹得自己浑身都热了这人还是没涨出什么温度来。

    “很冷么?”林楚又用自己脸贴上去比对了两个人脸上的温度,这才确认林储默身上的温度确实比自己低得多,反倒因为自己不由分说夺了他围巾觉得过意不去。

    “得了,我还是把你的小围巾还你,免得你还得给我整感冒了我会心疼。”

    林楚想把围巾扯下来给他围上,林储默却止住他的动作把下巴落在他手指上轻声问了一句:“你喝多了就是这样么?放荡不羁突破自我到处亲人?嗯?”林储默在他指尖落下一个轻吻,在硬生生把自己刚刚浮起来的酸劲儿给咽了下去。

    “滚你妈蛋,我顶多就在兄弟脸上抹一口,磕过嘴的就你一个。”林楚笑着捏着他下巴起来,笑着继续追问道:“你说你能这么想你男朋友么?能不能把我在你心里的形象树立得高大些啊?”

    “我尽力催眠自己看看能不能更新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不过你——还真的只和我亲过?”林储默本来没想问这事,不过看着林楚这一脸没睡醒的蒙蔽样还是觉得有能套他话的机会,就这么直接抛出了话支:“你那会儿不还赖我把你们搅和吹了么?合着谈了快一年多,什么进展也没有?”

    “哟,敢情你是醋了啊?”林楚一听这话就乐了,端着林储默的脸又细细看过一遍才接着说道:“我发觉你这人是不是整天就是捉摸着怎么套我话啊?”

    “你还挺有一套,说什么都不脸红。连问我除了你以外还有没有亲过别人这样的骚话都能问出口 。怎么?是不是技巧太高超,让你觉得自己菜鸡了?”林楚继续撑着他脸,揉捻着他红透了的耳朵根才接着说道:“没,你是第一个。我当年用棒棒糖苦练的绝技愣是没派上用场。本楚哥恭喜你成为头号真人靶子,也希望你不要因为害羞放弃学习的机会,毕竟凡事都在一个熟能生巧上。”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来一次,脸又靠上来的时候。只听见远处有脚步传来,他能感受到奥林储默的身体因为紧张而绷硬不少,这才用袖子抹了嘴一个翻腿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好。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拎直了背——正襟危坐一派正气,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路过的人看着这两尊表情僵硬的石像先是疑惑,见他们一动不动目光凝滞以后便是加快了步子往前走。不一会儿,多余的人影便是消失,这里又成了他们的两人世界。

    人走了以后,两个人谁也没先动,倒是林楚没憋住笑先出了声来:“你怎么这么怂啊?至于么?不就经过一个老阿姨么?半晌都没个声至于么?”

    “还是走吧,大半夜的别再这儿调情吓人了,再坐会儿我怕你整个人直接成冰棍去了。”林楚拉起林储默说道:“又得开房了……这可真不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该干的事啊。”

    他把座椅上的琴弓带起,拉扯着他脖子往另一处方向走:“诶你说要是我们拧巴一块磕着亲那会儿要是已经给人看到怎么办?那人要还是个明白人把我们做的那点破事都看光了也不吱声默就这么走了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有些人指不定就喜欢大半夜出来晃荡也说不准啊?”

    “诶你说学校里会不会查到学生在外边开房的记录啊?毕竟他们什么都爱管,连你在哪儿打工都得瞎掺和一脚。”

    “诶……”

    林楚喝多了就爱唠嗑,还就喜欢漫无边际说些有的没的。林储默见他也像是不需要人回应他的样子,就让他一个人这么说着。

    灯光微弱,连人影都显得暗淡。

    林储默一直将视线落于他们这一路走过的暗色铺面地砖,每走一步都尽全力盯着他们俩融在一处的人影,听着耳侧传来熟悉的话语。

    林楚的脸皮,一直都很厚实——厚得心安理得,厚得踏踏实实。自打林储默认识了他这人开始就知道他和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人。

    他很坦荡,也不躲避,你把他的纠结看在眼里,他最后也能再把处于最完整状态的自己还回来。光是这一点,林储默就知道这人和自己的异处是刻到骨子里的,是追之不及的。

    他自己很少纠结,也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情。他的一切举动都从一开始便规划好了利弊、从一开始便预测到了最大可能性的那个结论。

    把结果都分析透了,自然是没有了未知的神秘与畏惧感。规避了风险,同时也失去往安全地带迈出的机会,一切是那么的波澜不惊,井然有序。

    他很了解自己——很无趣,很没劲。

    比起林楚来说,没劲透了。

    他不会因为不喜欢某个老师就特意在她课堂上偷吃食物,更不会因为不乐意跑圈装病旷课,更不会因为反对暑假补课而站出来号召别人同他一起抵抗所谓的‘暴行’。

    ……

    这样的事儿,数不胜举。甚至于上高中以后他听起别人谈到谁谁谁又做了什么事被叫到办公室去的时候脑子里第一反应还是林楚今天又做了什么?

    瞎折腾,整天鸡飞狗跳搅得别人不安宁。对林楚的态度也从先前的暗骂傻逼看好戏,到后边的饶有兴致地看他都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到现在,居然也陪着他做了这么多犯傻的事儿来。

    林储默每走一步,脑子里的各种记忆也随之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