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缓缓打开。

    司机恭敬地对他说:“关先生,霍老先生应该在花园里摆弄他那些花花草草,您直接去花园吧。”

    “谢谢。”关澈点头,转身朝他们这个庄园里走。

    开展那天,关澈正在玩耍区协助老师,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他走出去:“喂,您好,请问哪位?”

    “关澈。”电话那头的声音威严又庄重,“我是霍天磊。”

    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霍修池的父亲,他自己多年的偶像,通了电话。

    霍天磊说自己看到了最近网上的事情,希望他能过去见他们一面。而且叮嘱他不要告诉霍修池。

    关澈不知道会面临什么,即使是自己非常喜欢的导演,也没有功夫去想别的。而且不告诉霍修池,让他有些害怕。

    但他还是在三秒之内做了决定。霍天磊行事雷厉,当即就定了日期。

    花园很好找,几乎从别墅入口开始就一直种着花。

    主路旁边延伸出一条红砖小路,路的两旁开着一簇一簇的虞美人,红黄错杂,吸饱了春光似的,色彩浓郁。

    再望远一些,墙壁攀爬着蔷薇藤,开着橘粉色的小花。

    还有两棵树龄起码得有六十来年的樱花树,需三人合抱,散开的树枝撑起一片粉白的云。风轻轻一吹,花瓣漫天地飘。

    关澈就是在看这棵树的时候看到了霍天磊,他穿着花匠用的黑色皮面围裙与黑胶筒靴,正在清理树下一片绣球花地。

    绣球花也开得很好,像这些樱花瓣落下来被人团在一起安到绿叶上,染上了淡淡的蓝、紫、粉。

    “霍导。”关澈站在田边上,恭恭敬敬地叫他。

    “来啦。”霍天磊反应很平常,没有对他显露出什么特殊态度,反而对他招了招手,“过来,帮我拿东西。”

    松软的土地刚刚浇过一轮水,关澈下去走了两三步,纯白的鞋胶底就黏上了一层厚厚的泥。

    叶片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掉,关澈的裤腿很快就湿完了。

    而且他手里还提着给霍父霍母的礼物,比起霍天磊,他反而更不方便拿东西。

    但他并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也没有低头看过。

    走近霍天磊之后,他又微微鞠躬颔首喊了一声霍导。

    霍天磊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把关澈背上盯得发毛。他才说:“化了妆过来的?”

    关澈茫然:“霍导,我没有化妆。”

    这一句话又换得霍天磊凑近他仔细又瞅了一遍,最后才慢慢感叹了一句:“是块上镜的好脸。”

    导演的职业病犯了……

    霍天磊拾起自己刚刚剪下来的绣球花,捏成一束递给他:“拿着。”

    关澈:……

    见面先送一束花?

    可能见关澈实在是有些木讷不知所措,霍天磊咳了一声,板着脸说:“给修池母亲带的。”

    他爱种花,邱棠华爱赏花。

    他把剪花枝的剪刀塞进围裙兜兜里,背着手朝田梗上走。关澈亦步亦趋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这条红砖小径上,谁都还没有开口说话。

    霍天磊脾气古怪,要让他询问关澈“吃早饭没”“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忙”之类的话,那是必不可能的,毕竟他连儿子吃不吃饭都不关心。

    过了会儿,他才用鼻息哼了一声,说:“你很怕我?”

    关澈脖子一缩:“没有的,霍导。”

    “那你跟在我后面踩影子干嘛。”霍天磊放慢了一点脚步,“不用那么拘谨,我请你过来的。”

    “哦,好。”关澈三步并两步,走到了霍天磊的边上。

    听到踩影子三个字的时候,关澈不由自主想起了霍修池和他初见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话,从那个时候起关澈就觉得霍修池有时候说话跟哄小孩似的。

    ——现在终于找到根源了。

    “笑什么?”霍天磊天生就有点凶相,老了之后眼睛有些浑浊,这会儿扫了他一眼。

    “霍老师也对我说过,让我不要踩他的影子。”关澈嘴角噙着微笑,老实回答,“所以您说的时候,就想起了这件旧事。”

    霍天磊也笑了几声,似乎很满意:“他小时候跟着我在剧组,夏天没事玩就来踩我的影子,我在凉棚里看监视器,他就跑去踩别人群演的。”

    关澈被小霍修池萌到了:“好可爱。”

    “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告诉霍修池吗?”霍天磊突然问。

    关澈试着理解:“他最近舆论事务缠身,您不想让他为这件事分心?”

    霍天磊扬起眉毛:“你小看他了,他从来没有让自己的工作被耽误过。”

    “那是因为?”关澈问。

    “因为要是他现在在这里,我和你说上两三句他就要开始护人。”霍天磊脸上闪过埋怨的神色,“他搅浑水的功力从小到大就厉害,我指定和他说不了两句就又要生气,然后就忘了本来要说什么了。导致最后我们和你什么话都说不了。”

    “哦…”关澈下意识地摸自己的鼻子,掩盖嘴角的笑。

    他知道霍修池平时护着自己,但这话从霍导的嘴里说出来,他的心就跟充了气似的直往天上飘。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这座建筑的后门处。

    后门有个台阶,上面放着拖鞋。

    里面有一双是崭新的,霍天磊让他换上。关澈猜测这双拖鞋可能一开始就是给自己准备的。

    关澈前脚刚换下鞋跟着霍天磊进屋,后脚就有一个佣人把他的鞋子提走去做清洁。

    霍天磊家里大概有四个佣人。他不年轻了,67岁,已经到了不小心跌一跤就能把骨头给摔碎的年龄,所以家里的佣人几乎随时都在他们身边打转。

    家里内部的装修以中式为主,茶几沙发和柜子这些都是木质的,有着精致的雕花,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的土地乡绅家里才有的东西。放到今日来看已经很陈旧了,但只要细看,就会发现连地板都是上好的红木。

    放着各种酒类的柜子旁,还有一块大型的根雕,从里面取出好几个镂空的座架,摆放着琉璃翡翠之类的。

    墙上也挂着古色古香的字画。

    厨房也不是开放式的,隔着一扇推拉门。

    邱棠华就是从厨房走出来的。她今天可能是有略微打扮过,穿着柔紫色的旗袍,刚好和关澈手里这团绣球花的颜色搭配上,头发柔顺如水,用一支非常简单的乌木簪子挽着,修长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手腕上戴着白玉镯子。

    除了眼皮略微有些下垮,整个人从脸到身材再到仪态,完全看不出来任何一点老态。

    说三十岁都有人信。

    霍导就是那种到了该老的时候就老了的普通人,而邱棠华就真的是青春永驻的女明星。

    关澈主动叫人:“棠华姐好。”

    邱棠华偶有出来活动的时候,圈内人基本都这样称呼她。

    邱棠华人长得非常艳丽,此刻一笑跟化了春风似的。她温和地说:“小关,你这一叫把我叫小太多了,跟着修池的辈分来吧。”

    “对不起伯母,您看着实在太年轻了,顺嘴就叫了。”关澈立马改口,不似刚才面对霍天磊那样紧张。

    他举了举手里的花:“刚刚霍……伯父给您摘的花,我插到哪里合适呢?”

    “给小莲吧,插饭厅的桌上。”虽然叫小莲,但人家也已经是个阿姨的年龄了,她应了一声好,从关澈手里接走了花。

    关澈又立马献上礼物:“伯母,这是给您的,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就买了个包。宜京有个文创区,里面有一个专门做手工皮包的老匠人,我觉得很有意义。”

    “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礼物。”邱棠华欣然收下,“中午就在家里吃可以吗,我亲自下厨。”

    “当然当然,我的荣幸。”

    邱棠华没再招待,转身回了厨房忙碌。关澈则把另一份礼物递给了霍天磊:“伯父,之前我听霍老师说您有收藏的喜好,所以选了一块墨锭,希望您喜欢。”

    他打开盒子,墨锭通体暗红,是朱砂墨,上面的烫金印字有些脱落。上面还黏着很有年代感的、泛黄的油纸纸屑。

    关澈从接到电话那天起,就辗转托人去一个收藏家那里淘来的,清晚期的,在收藏品里不算太贵,但也花了他接近五个通告的钱。

    “朱砂泛光,艳红流动,成色上佳啊。”霍天磊果然很感兴趣,盯着墨锭看了会儿,反而责怪起关澈来,“你早该给我说你手里提着的是这个东西,我就不会让你下花田,万一把这种东西摔了,损失就大了。”

    关澈哭笑不得,只能赔不是:“是我欠考虑了,还是伯父懂得疼惜这些物件。”

    霍天磊邀请关澈去一楼西南方的小露台上喝茶。

    霍天磊啜饮一口,开门见山:“小关,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霍修池是我和棠华唯一的孩子,我们很疼他。他很优秀,很有出息,未来也必然会干更大的事业,作为他的父亲,虽然他和我有些不对付,但那只是观念上的,我依然为他骄傲。”

    按照关澈阅读过那么多剧本和文学作品的经验,以这样的语气开始的话题,必然会有一个“但是”作为转折,而且剧情会急转直下,给人重重一击。

    霍天磊:“但是……”

    关澈心里一紧,来了。

    他会说“你是我儿子的绊脚石”,还是说“你们的恋情是节外生枝”?还是更离谱的“要多少钱你才肯放过我儿子”??

    “但是,在我们眼里,他同样不具备特殊性,他和任何人一样,需要一日三餐,也需要一份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暴躁老爹也很温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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