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听了小半个时辰,纪煊耳朵都起茧了,想要发火,偏偏胸口的火气似是被国师诵的经给镇压了一般,想发也发不出来。

    好似他真的是什么恶鬼亡魂,被国师给一点点超度了,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心思来。

    纪煊没办法,想找阿堇求救,却见阿堇早就抱着国师给她的那本书躲得远远的,专心研习去了,全然没有管他死活的打算。

    哀伤之下,纪煊又耐着性子听了一柱香的经,正当他觉得自己半条命都要没了时,国师终于停了下来。

    纪煊刚松一口气,就听国师道:“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卯时,贫僧再为殿下诵经。连诵七日,想来,再强的凶戾之气,也该消散了。”

    卯时?还连诵七日?纪煊脸色变了又变,却到底没有说什么。他现在身心无力,等明日养足了精神,再与国师斗。

    不过,即便再身心无力,纪煊也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护送阿堇回帐篷。

    此地在深山中,附近连一户可以借宿的人家都没有,只能原地搭几处帐篷以供休憩。

    他特意给阿堇搭了个最大最舒适的帐篷,又将自己的帐篷搭在了阿堇旁边,一旦有危险,可以第一时间去救她。

    回帐篷的路上,冯堇见豫王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无精打采,心下只觉好笑,豫王从前无法无天,连圣上都敢顶撞,如今遇到国师,却似遇到克星一般,屡屡吃瘪。

    不过这样也好,就让国师好好杀杀豫王这性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胡作非为。

    纪煊看出她在暗笑,不免幽怨道:“你就看着国师这般欺压我,一点都不管我的死活?今天听一次经就要了我半条命,再听七天,你就得帮我收尸了!”

    “多少人想要聆听国师讲法而不得,连圣上都要定期听国师讲经,殿下能得国师七日诵经,理应心怀感恩好好感悟才是。”冯堇说完一脚踏进帐篷,反手就将帘子拉上,拉上前最后善意地提醒了一句:“明日卯时,殿下可莫要起晚了。”

    纪煊被关在帐篷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她不管他的死活就算了,竟还往他心口补两刀!

    罢了,靠人不如靠己,他还是自己想法子对付国师好了。

    反正他不去听国师诵经,国师也拿他没法子。

    于是,第二日卯时,纪煊依旧睡得沉沉的,丝毫没有要起床的意思,下人们自然也不敢去唤他。

    可没想到,一刻钟后,国师竟来到了豫王的帐篷前,就地打坐,高声诵起经来。

    这诵经声便如魔音入耳,纪煊睡得再沉,也被吵醒了。他假装没听见,继续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那种被超度到无法反抗的感觉好像又来了。

    旁边帐篷里的冯堇也被国师的诵经声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起床,出了帐篷一看,见天还没亮,而国师竟坐在豫王的帐篷外面,还是席地而坐,豫王却连个人影都没露。

    如此不敬国师,未免太过分了些。

    冯堇当即走上前去,斥责帐篷外的护卫:“你们好大的胆子,国师特意前来为豫王诵经,你们竟对他如此不敬?还不快快将国师请进去!”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颇为为难。不是他们不敬国师,实在是豫王还没起呢,他们哪儿敢放人进去?

    帐篷里,纪煊本来捂着耳朵装死,听到阿堇的声音,他连忙起床穿好衣裳,走出帐篷,见阿堇神色不悦,他扭头就斥了两名护卫一通:“谁给你们的狗蛋,国师来了都不通报一声?怠慢了国师,本王拿你们人头谢罪!”

    斥责完,他客气地请了国师入内,见国师进了帐篷,才回过身来,对着冯堇讨好道:“天色还早,你再回去睡一会儿,这次保证不会再吵到你了。”

    冯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警告道:“觉明大师是圣上亲封的国师,殿下若是不敬国师,传到圣上耳朵里,难免会降下责罚,望殿下慎重!”

    “冯女官放心,本王保证,将国师供到天上去,绝不会对他有半分不敬!”纪煊承诺道。

    冯堇噎了下,什么供到天上去?怎么听着这么像骂人的话?

    “殿下心里有分寸便好。”冯堇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纪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回过身,深呼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掀开了帐篷的门帘,缓步走了进去。

    冯堇睡了个安稳觉起来,在洞窟见到豫王时,他神思倦怠,仿佛神游天外了,半天都没动笔。

    她摇了摇头,只当他是有所感悟,便没有打扰他,去到国师身边侍奉,见国师依旧神思清明,下笔如神,不免心生佩服,站在一旁默默观摩国师的画法,回头自己研习时也可少走些弯路。

    国师似是猜到了她的想法,特意画得慢了些,画到关键复杂处时,还会略讲解几句。

    冯堇许多不懂之处,被国师这么一点,便明了许多,于是心里愈发感激,并暗下决心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国师的点拨。

    当晚,冯堇正挑灯研习作画时,却听见外面传来了什么声响,她走出帐篷一看,见动静是从国师的帐篷方向传来的,连忙拎起裙摆往那边跑。

    跑到国师的帐篷前一看,只见几名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子正跪在国师的帐篷外哭嚎不止。

    “奴身世凄怜,迫不得已才堕入烟尘,今日被贵人以财相诱,竟猪油蒙了心冒犯了国师,奴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盼着奴死后,国师能诵经将奴超度,保佑奴转世投个好胎!”

    “奴家今日也是受权贵所迫,不得已才冒犯了国师,望国师明鉴!奴家不求转世,只求能剃了头发留在国师身边侍奉!”

    “奴也愿意终身侍奉国师,赎今日之罪,求国师收留!”

    ……

    冯堇听了这些,如何不明白今晚这场闹剧是从何而来,这几名女子口中的权贵,不是豫王,还能是何人?

    不过眼下不是找豫王麻烦的时候,而是要先看看国师有没有事,若国师出了什么事,她作为侍奉国师的女官,怕是难逃其责。

    冯堇心急之下,直接掀开帐篷门帘走了进去,却见国师正裸着上半身盘坐在床上。他的身体白到发光,似是一尊神圣的雕塑,完美如玉,让人忍不住想要欣赏,却又半分不敢亵渎。

    “国师,您没事吧?”冯堇关心道。

    国师睁开眼,碧蓝的眸子平静如初,他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我无事。”

    冯堇松了口气,又请罪道:“下官办事不利,致使国师被扰,请国师责罚!”

    “区区小事,何须责罚?冯女官言重了。”国师道。

    “那,外面那些女子,要怎么处理?”冯堇忐忑地问,那些女子险些亵渎了国师的圣洁,若是传出去,国师的圣名恐怕会大损。

    “洞窟的开采保护缺人手,就暂留她们在此做帮工吧。”国师道。

    冯堇闻言很是惊讶,她本以为,若是国师在意清名,会处理了那几名女子,轻则赶出京城发配得远远的,重则要了她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