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与风在外间原来的位置坐下,听着萧茵这番意有所指的哭丧,唇角一勾,露出一个讥诮的笑。

    把得了失心疯似的女人送走之后,席与风去到这层的前台查看这几天的探视者名单,交代护士有人想探访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回去路过楼梯间,看见一个人背靠墙壁,似在这里站了有段时间。

    孟潮面带薄笑:“那我要来探视,是不是也得经过席总批准?”

    两人去到这层的公共休息室说话。

    “我本来懒得走这一趟。”孟潮说,“家里都闹翻天了,实在待不住。”

    沉吟片刻,席与风说:“抱歉。”

    “ 我可受不起,这话还是留着对孟岚说吧。她那臭脾气啊,这些天快把家里能砸的都砸干净了。”

    “你可以去我那儿住。”

    “那晚上你给我留个门。”

    “嗯。”

    安静一阵,孟潮问:“话说,伯父车祸,真跟你没关系?”

    席与风抬眼,无甚意义地看过去,孟潮当即一凛:“我就问问。不就是不想结婚吗,不至于铤而走险做到这一步。”

    接着又问:“都到这份上了,你们集团内部,应该没人能与你抗衡了吧?”

    “不一定。”席与风说,“他们如果团结起来,不容小觑。”

    孟潮点头:“难怪你要守在这里,这种时候谁先得到伯父的支持,形势上就越有利。”

    两人谈了会儿公事。

    总之席家和孟家的合作项目还在推进,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送人出去的时候,孟潮说:“对了,我今天见到你家大明星了。”

    席与风一怔:“在哪里?”

    “他的住处。”孟潮说,“我去找安何,顺便把那三十万还给他。”

    “三十万?”

    “嗯,去年安何做心脏手术,钱是你家大明星出的。”

    去年……席与风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

    “不过他没收,因为 ”孟潮说着自己卡壳了,笑一声,说,“算了,这事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你这里已经够乱的了。”

    回到病房,席与风难得有空发了会儿呆。

    倒也不是单纯的发呆,脑袋里走马观花地闪回了许多片段。

    和江若的初见,那在药性促使下迷蒙却销魂的一夜,以及后来的面谈,江若听说这三十万是他应得的,几近难堪的表情。

    还有江若弯唇笑起来的样子,难过落泪却不肯让他看到的样子,跳舞时喘着气却无比快乐的样子,在床上意乱情迷抱着他说还要的样子……

    或许是太久没见面的关系,一听说有关他的事情,回忆便倾闸而出,收也收不住。

    又坐了一阵,席与风起身,打算去洗把脸,忽闻病床方向传来细微的动静。

    绕进里间,走到床边,已经昏迷半月有余的席成礼眼皮颤动,缓慢地睁开眼,竟是醒了过来。

    看一眼旁边的监测仪,一切正常,席与风没有立刻叫医生,而是拿起床头的水壶,往玻璃杯里倒水。

    倒了半杯温水,他举着杯子,问躺在床上的人:“喝吗?”

    席成礼还戴着氧气罩,嘴唇翕张,胸膛也跟着起伏。

    他盯着席与风看,眼神里有种无能为力的惊惧。

    席与风见他这反应,却觉得好笑:“不会连您也认为,这场车祸是我的手笔吧?”

    他慢条斯理地把水喝了,空杯子碰到桌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席成礼在这段时间里缓了口气,隔着氧气罩的说话声发闷,席与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

    经历一场严重车祸的人,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别伤害你弟弟”。

    瞳色猛然暗下去,如同乌云聚拢。席与风直起腰,冷声道:“我怎么不记得,我还有个弟弟?”

    呼吸像是急促了几分,席成礼竭力道:“你……你想要什么?”

    原以为还要兜圈子打太极,没想老头子这么沉不住气。

    倒省得费口舌,席与风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几张纸:“婚我不结了,这协议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席成礼喘着粗气,眼神里流露几分犹疑,像是在疑惑 如此大动干戈,就为了不结婚?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猜测有误,那车祸兴许真是一场意外。

    而此刻的席与风,无暇顾及他在想什么。

    “孟家那边我自会给交代,您只要签个字,同意取消这门婚事。”

    我只想要他回来我身边。

    第四十八章 “但是他不能。”

    孟家老宅坐落于城东,依山傍水,也是块宝地,素有紫气东来的美名。

    席与风到的时候,客厅里没人在。过了一阵,孟母才从楼上下来,招呼家里的阿姨沏茶。

    两人坐下聊了几句。

    见席与风把婚前协议拿出来,孟母就没了好脸色,只勉强维持客气:“这婚是非退不可了?”

    席与风说:“与其耗着,不如趁早解决,也不耽误孟岚另觅良缘。”

    孟母抿了抿唇,道:“其实我本就不赞成这门婚事,岚岚玩心太重,你又是个……”

    顿了顿,孟母接着道:“但想着不过是个形式,你们俩没意见,我们当长辈的也没什么可说的。谁想这婚期定下,请柬都发出去了,你偏又改了主意。”

    “是我思虑不周,给您添麻烦了。”席与风说,“此事因我而起,若有人谈论,就说是孟岚瞧不上我,将我甩了,以免损害孟家名声。”

    听了这话,孟母面色稍霁,轻叹一口气:“也是难为你了,你父亲出了那么大的事,里外都需要你操持,很不容易吧。”

    席与风见情势尚可,提了一句股东大会的事,孟母思忖片刻,说:“生意上的事都是你伯父在管,我一向是不参与的。不过既然有股份在岚岚手上,自是不希望看到你们集团内部动荡不定,想来就算碍于身份不能站在你这边,也不会与你对立为敌。”

    话说得很明白 你都不跟我女儿结婚了,我没理由再帮你。但是既然你家有股份在我这边,我也不希望它出状况,因此多半会站中立和稀泥,不让事情闹大。

    席与风本也没奢望退婚之后孟家还能帮自己,得到这样的承诺已经足够。

    又说了些取消婚礼后的收尾事宜,席与风将准备好的笔递过去,指着协议后面新增的一页,席成礼签名旁的空白处:“没有异议的话,麻烦伯母在这里签名。”

    孟母仔细阅读了关于协议取消的相关内容,又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个个的把婚姻当儿戏。”她无奈道,“孟潮也是,去年相亲遇到一个各方面都很合适的女孩,本来答应得好好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又反悔了。”

    这事席与风略有耳闻,不过那会儿正赶上萧茵母子发难,绑架了江若,他实在无暇关心。

    “孟潮还年轻,”席与风说,“当下应该以事业为重。”

    孟母笑了:“倒也不必安慰我,他在外面有多乱来,我也不是没听说。”

    说着正要落笔,楼上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孟岚站在楼梯拐角处:“妈,先别给他签。”接着视线落在席与风身上,几分嘲讽,“别光顾着哄长辈啊,你对我,就没什么要说的了?”

    顶层露台,孟岚站在栏杆旁的一片建筑阴影下,任由风吹着裙摆鼓动。

    沿楼梯上行时,席与风已然目睹满地狼藉,证实孟潮说的“能砸的都砸了”所言非虚。

    他站在孟岚身侧,静默半晌,忽听孟岚问:“敢跟上来,不怕我抄家伙砸你?”

    扫一眼四周,除了铁艺桌椅,墙根旁的几盆绿植也可以成为武器。席与风并没有退却之意:“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

    孟岚笑一声:“好大的决心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孟岚是什么洪水猛兽,席少宁愿损失惨重也要躲。”

    席与风说:“不是。”

    孟岚转过头看向他:“那你为什么要退婚?”

    “我们不适合结婚。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这回席与风没回答,而孟岚却能从他清明的眼神中明白,自己的心意已然暴露。

    她想笑,张开嘴却笑不出来。

    只好转过脸去,面向前方苍茫的天际时,孟岚冷不丁想起,在同样的地方,她曾断言席与风是个冷血动物,就算别人向他示好,他也只当别人对他另有所图。

    现在,她倒宁愿自己的判断不曾失误,宁愿席与风以为她想和他结婚,是对他有所图。

    她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那你能不能,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孟岚问。

    “不能。”席与风答。

    这一瞬间,孟岚好像看到了历史重演。

    她喉咙发苦:“你们这些人,真的很擅长把别人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再拍屁股走人。”

    她想到二十二年前,母亲生下弟弟孟泽。她的弟弟笑起来那么可爱,即便他分走了父母的关注,她依然接受了他,并下定决心做一个好姐姐。

    可是孟泽失踪了,之后的许多年,家里都寂静得像一座监狱,她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放肆大笑,但凡待在家里,总是要面对母亲的眼泪和父亲无止尽的叹息。

    后来,她的生命里出现一名少年。

    他总往家里跑,说是孟潮的朋友,却和孟潮一点都不一样。他总是坐在楼梯下的隔间里,捧一本书,连续几个小时一言不发,却总能吸引孟岚往那边看,看他在读什么书,看他今天有没有穿校服。

    次数多了,难免有视线相交的时候。少年面容清隽,眼神是一种冰川雪融的清冷,却能让她面颊发烫,迅速别开脸,过一会儿,又忍不住转动脖子,偷偷去瞄。

    就是这样一个把她的心搅乱的人,现在也要离开她。

    孟岚听见席与风说:“这件事错在我,所以给了你股份作为补偿。”

    补偿两个字,让孟岚的眼睛一霎瞪圆。

    “原来,你早就在计划要退婚了?”她有几分难以置信,“单独给我怕我不收,所以借着要酒的名义……”

    难怪给这么多,如果当时没收还好,收下了,无疑等于她也默认这份高昂的股份是退婚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