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阳说:“你就随心选就行,别想太多。”

    邰逸扫了眼这个岔口,瞧见有朵白色野花生在路边,在这阴森的环境里倒是显得格外清新,他一指这野花后边的路,说:“那就这条吧。”

    邢阳二话没说领着他就往这条路上走,这一片看起来也是鬼市里相对偏僻的地方了,卖货买货的照刚才比少了一大半,走了没多远就瞧见程艾的背影——她站在一拐角处不知道和谁正在说什么。

    邢阳随手一挥烧掉张符纸,把俩人身形隐匿住,找了个三人抱的大柳树后面躲着,这柳树后边正好能听见程艾和那人说话。

    这是程艾第二次来鬼市,上一次是眼前这个叫南风的男人领她进来的。

    从答应了借寿之后林建平就好了起来,在她眼里和正常人无异,可这一阵子她发现丈夫总是在发呆,原本想着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生了场大病,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人的精神气散了点反应慢点也是正常的,可就在前不久在丈夫发呆的时候她推了他一下,林建平就这么直愣愣摔倒在沙发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全身僵住了一般。

    程艾害怕的摇晃几下丈夫的肩膀也不管事,颤颤巍巍的把手指伸到林建平鼻子下面一探,程艾吓得尖叫起来。

    也就在这时林建平恢复了正常,看见妻子跌坐在地慌忙起身扶住她,问:“怎么了?”

    好像刚才只是睁着眼睛睡了一觉一样。

    程艾不知怎么就想起来那天在街上碰到的两个年轻人,那个个子稍高一点的对她说她的丈夫要死了。程艾心想,她必须得再来一次鬼市,她要问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市不好找,阳气重的活人轻易进不去,上次她能进来是因为这男人在鬼市门口接应,这次她在约定的柳树前守了四个晚上才碰到鬼市的大门打开。

    活人的味道实在是太好闻了,那些鬼怪盯着她拉住她,天知道她是怎么一路跑过来的,这个南风就站在这石墩旁边笑着看着她狼狈的跑过来,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一样。

    “你不是说我丈夫会和正常人一样吗?那他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南风拿着一把轻罗小扇轻轻挡着自己的嘴笑了笑,一双狐狸眼在她身上打了几个转,说:“他不是还会说话会喘气吗?怎么了?跟活人不一样吗?”

    程艾说:“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可不知道,你都得到你想要的了,你还想做什么?”南风语气一变有点质问的说,“我连阴曹都帮你瞒过去了,要不是我林建平早该死了。”

    闻言程艾脸色凄然,南风说得对,要不是他丈夫早就没了,哪还能过的上现在这种生活:“可你拿了我的寿命啊,他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是这样的”

    南风用扇子点点程艾的肩膀而后离去,在经过这柳树时还往邰逸俩人隐匿的位置瞟了一眼,不知道说给谁听:“人啊,不能太贪心,死了就不该想他活着,也不该插手死人的事。”

    他的这句话是看着邰逸说的,邰逸对上南风的目光的瞬间以为他们俩被发现了,连忙屏住了呼吸扭头看去邢阳的脸色臭的很,等南风走远了邰逸看着蹲在原地大哭的程艾拿胳膊肘怼怼邢阳,说:“带她出去吧?她在这儿一会儿就得被盯上。”

    程艾瞧见他俩出现在面前也没觉得惊讶,神情恍惚的被邰逸扶着走出了鬼市,走过那棵歪脖老柳邰逸回头一看,才看出来这不是城中村旁边的废火车道么!

    三个人沿着街走了半个多点终于找到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给程艾买了杯热橙汁,三人坐到便利店的椅子上小声聊着。邢阳问了几个关于南风和借寿的问题,从哪认识的,怎么借寿的,等等。

    “他和我说要想让建平活下去最好是把我的寿命给他,但是还得付给他二十年寿命作为交换,他说我能活到八十岁,我给建平十年,给他二十年,这样我就能和建平一起走了,多好。”

    程艾把知道的全说了,她现在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顾不得去琢磨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为什么这么关注她的事情,南风说得没错,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还求什么呢?人不能太贪心,反正最后的结局就是林建平死去,她什么都没有了,什么害怕的事都没有了,要是丈夫走了那她也就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不过是陪他一起走罢了。

    “他还给了我这个,说是每隔十天给我丈夫喝一滴,可以凝魂不散。”程艾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一个绒布袋子,能看出来是很仔细的在保管这样东西。

    邰逸接过打开袋子是一个简朴的玻璃密封瓶,只有小指大小,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怎么看怎么像血。

    “邢阳!你怎么了?”本来想问邢阳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没想到看见的却是一张满是怒火的脸,邰逸第一次看见这个样子的邢阳。

    认知中邢阳向来都是个表情波动不太大的人,不管是不耐烦还是冷嘲热讽的时候,那张脸上的五官顶多是皱皱眉毛撇撇嘴吧,他是第一回 看见明明是面无表情却能明显让人感觉到愤怒的脸。

    邢阳拿过瓶子嗅了嗅,问程艾:“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程艾见他如此严肃也有些不安,摇头说:“他没告诉我。”

    “这是龙血!这可真是凝魂不散啊,这当然凝魂了,也不怕凝出胆固醇来,行了你都给林建平喝这个了,你不用担心他死了,他会不老不死不腐不僵得以永生呢!”邰逸看见邢阳的嘴唇上下一碰,说出一句有些恶毒的话,“然后,变成怪物。”

    一声没被呼出来的尖叫被程艾自己憋回嗓子里,在这个被货架挡住的角落里这个女人无声的流着泪,她相信眼前这个第三次见面的男人的话,一个濒死又复生的人,一个睁着眼睛没有气息发呆的人,一个只要入睡就会冰凉如尸体的人,她的丈夫从她做了那个决定之后就已经成了怪物。

    邰逸不知道为什么两分钟的功夫就变成了这样,邢阳小心的握着玻璃瓶的动作有些扎眼,就在邢阳那一句带着怒意的话说完之后这个男人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弓着背垂头坐着,邰逸竟从邢阳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伤心。

    他忍不住把手覆上了邢阳的手,轻声问他:“这个血你知道是谁的对吗?对你很重要是不是?”

    邢阳没有回答他,翻过手握住了邰逸的手,看着他虎口前几天不小心被刀划伤的伤口问他:“疼吗?”

    “不疼,一点都不疼。”

    这句话说完,邢阳好像更难过了。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程艾止住了哭声,她从包里拿出来纸巾压了压眼角的泪水而后抬起头问邢阳:“他会痛苦吗?”

    邢阳:“会,他会慢慢感知到自己变成怪物,活不畅快,死不利索,他会如正常人一样衰老,但却只能苟活在床上,可以不吃不喝,却也不能行动。”

    程艾把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她原本是没有白头发的,但从林建平生病之后她几乎是一夜白发,前一阵子刚染完的黑发现在发根已经有了丝丝白色,她叹了口气,邰逸看见程艾眼角的细纹随着她叹气动了动,整个人突然有了一种平和感。

    “那你可以帮我吗?”

    邢阳:“你确定?你的寿数已经给了南风,收不回来了,而且林建平的阳寿早已过去。”

    “但这样他会舒服不是吗?”眼泪又从程艾的眼角流下,她用纸巾擦了几下发现泪水越擦越多,干脆一直用纸巾捂着眼睛,嘴里还不停说着抱歉。

    程艾和他们约定三天之后去她家结束这一切,眼见天要亮了俩人把程艾送回小区门口就此告别,邢阳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画卷,展开就是邰逸房间的样子,邢阳把他往画卷里一推,不过一瞬邰逸就出现在了自己卧室床边。

    他们走之前摆在桌上的画卷已经消失了,邰逸换了睡衣钻进被窝里,这一宿折腾的累劲这一躺下才返上来,外面已经有鸟鸣了可还是毫无睡意,邰逸盯着天花板发呆了有一会儿才觉得有些困了,朦胧中听见他爸醒来洗漱的声音,他梦到邢阳坐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摩挲着那个玻璃瓶子,又看见他把瓶子放到了一个木桌上,然后慢慢走远。

    转眼到了和程艾约定好的那天,程艾说今天有重要的客人来让林建平去市场买点好肉好菜,邰逸他俩到的时候家里就程艾一个人。

    “我给你们俩准备了新拖鞋,喝点什么吗?家里有乌龙茶和铁观音。”

    邰逸忙摆手:“白开水就行。”

    这房子不大,八十平左右,住两个人绰绰有余了,这房间采光很好客厅有一大半都是有阳光的,淡黄色的墙壁和木地板显得很是温馨。邰逸看着随处可见的淡色碎花的装饰和桌布,这个家的装修很有程艾的感觉,能感受到这里的一点一滴都是主人用心装饰的结果。

    程艾端着两瓶冰红茶和白开水走过来,看见邰逸站在柜子前面笑着说:“那些都是我和建平出去旅游买的纪念品,去一个地方就买一个有当地特色的,这么多年也攒了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