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在她所在的时代,祗园祭也是数一数二的盛大庆典。

    人满为患的街上回响着器乐声,屋檐下灯盏烛火映照青帘,各色屏风与装饰的鲜花作为点缀妆点。

    身穿浴衣脚踏木屐的少年少女们在灯火中跟随巡游的“山鉾”花车步行,松尾理子和宿傩也混在其中。

    “这就是祗园祭啊……”

    千年前,属于平安时代的祗园祭。

    松尾理子随大众走,左看看右啾啾。

    时不时惊叹一声,逮着兴致缺缺跟随在她身旁的宿傩,从小食摊美食到美丽艺伎的一通巴拉巴拉,忽略她身上的衣服,活脱刚从远古时期来到现代的野人。

    直到发现宿傩他人脸上一脸的生无可恋,松尾理子这才稍微消停,将人给带到一间茶室里。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开心一点嘛?而且,宿傩酱一直冷着个脸是没有女孩子会喜欢的!”

    对此,宿傩高贵冷艳瞥了她一眼,一把粗点心堵住她的嘴。

    松尾理子“呜呜”了一声,尝试着咬了一口后挣扎的动作一停,眼底闪烁不可思议的微光。

    随即乖巧蹲坐:“还有吗?”

    宿傩托腮发呆不理她,像是没听见。

    “宿傩宿傩宿傩酱”

    对方脑门凸起十字架:“闭嘴。”

    又给她塞了一块。

    “啊呜”

    感受口腔里点心蔓延出的甜腻,松尾理子整个人都像要上天了似的。

    宿傩对她表情就一个字:“啧。”

    印象中平安时代贵族的所谓美食就是精美的无味模具,想不到外头卖的甜点居然会这么美味。

    运动过后吃了东西一坐下来就不想再动。

    但还想吃。

    松尾理子于是看向脑门上似乎写着明晃晃‘工具人’三个字的宿傩。

    “宿傩酱,我要那个”

    “自己拿。”

    蹭胳膊撒娇:“宿傩我想要”

    对方拧眉:“……”

    松尾理子再接再厉:“给我嘛”

    “……”

    点心到嘴。

    “宿傩真棒!我要为你框!框!撞大墙!”

    宿傩:“……”

    松尾理子对于对她有利的工具人从不吝啬于夸赞,各种夸夸不要命地从她口中吐出,现代网络用词、土味情话和各种梗被她用到淋漓尽致。

    在她的攻势下,渐渐的,原本不耐烦的工具人·宿傩君不烦躁——虽然也不说话了。

    他似乎是从给她投喂这件事上找到了乐趣,开始她叫一声给一点,到现在都不需要她招呼,一个眼神就递来了她想要的东西。

    甚至就算不说话了也是茶水点心不断,完全将她当猪饲……养?

    咦。

    松尾理子因为享受和被投喂而停下来的脑子忽然重新运转。

    总感觉,现在的情况有些古怪?

    古怪之一体现在原本店里的声音被隔绝了一样消失不见。

    啊当然人是没消失的,不然她早发现了。

    其次就是眼前她的新晋饲养员宿傩,他的眼神和动作是不是,越来越奇怪了?

    虽然是游戏,但饱腹感是完全符合现实她的现状,很快她就吃不下了。

    加上宿傩确实越变越奇怪,以防万一,松尾理子微微后仰,想要让他停下。

    “宿……呜?”

    “恩。”

    虽然是低声回应了一下,但宿傩眸子里的光泽却越来越暗,手中点心一块接一块,没有给她多少开口说话的时间。

    “等……”

    “不、行,我不行了…宿傩呜,我不要了,停下来…”

    “这才多久?撑着。”

    声音嘶哑低沉,缱绻着说不清的旖旎与绮靡。

    就连系统也配合着飘起了糜烂的桃花。

    “老师不是最喜欢吃了吗?”

    “来,再加把劲……看,这不就吃下去了吗?”

    松尾理子仓鼠咀嚼,听着听着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单纯文字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为什么听起来就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而且好吃是没错,她喜欢也没错。

    但问题是再这样吃下去,等会她估计连走路都走不了了。

    吃撑到想吐这种事情会降低食欲败坏兴致,她还想再逛点吃点别的东西呢。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将所有的花轿全部都看一遍。

    于是“啪”的一下,松尾理子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宿傩伸来的手的手腕给抓住。

    话说。

    这家伙的力气是不是变化得有些恐怖了?明明也就几天的时间。

    倘若初次遇见的是这个时候的他,别说示威了,她说不定会被直接打趴下。

    “?”

    宿傩那家伙眉梢轻挑,将她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一根根挑开,漫不经心问:“怎么了?”

    “再吃下去就走不动了。”

    松尾理子隔着衣服揉了揉因为太饱有些小撑的肚子,抬头就见宿傩明显“就这?”的表情。

    “嘘,不准说话。乖乖跟老师出去散步消食。”

    为防宿傩说什么她不爱听的话,松尾理子起身,将他指尖夹带着的点心塞他嘴里堵住他未说出口的话,放下绝对足够的钱款后就将人给拖着带了出去。

    身后少年像是不爽但又像是意犹未尽地“啧”了一声,勉强尊重了她的意见。

    只是。

    “明天个人战拿了第一后,再来一次?”

    话语间的蠢蠢欲动完全掩饰不住。

    什么鬼。

    投喂她吃东西很好玩吗?

    松尾理子不太能理解这种奇怪的嗜好,回头一看那家店就想起自己吃撑的肚子。

    “不要,”她开始散步消食,“吃腻了。”短时间内绝不想再踏进这家店半步。

    “那换家店?”

    得不到满意的回复宿傩似乎不会甘心。

    “好吧,”于是画饼大师开口了,“如果宿傩能拿到第一的话,陪你再来吃一次也不是不可以,但时间得我来定。”

    “最迟时间?”

    咦,不好糊弄啊。

    松尾理子踌躇一下:“看我什么时候想再吃吧?反正不会超过三天。”

    交流会结束后,还有一天外加一个清晨的时间……

    好,决定了。

    就定在回溯结束当天好了。

    “交流会结束后,你打算留在源氏吗?”

    街道上巡游的神舆经过,本就熙熙攘攘的街道更加喧闹,欢呼声几乎将宿傩的声音湮灭。

    “恩?”松尾理子侧身歪头,“宿傩说什么了吗?”

    宿傩目光似不经意跃过了某处楼房顶部,良久后,没有重复刚才的问题,而是问:“老师有喜欢过的人吗?不是对学生的喜欢,而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没有哦。”

    “一个也没有?”

    “恩,一个也没有。”

    无论是在游戏内,还是在现实。

    她感受着祗园祭用传统器乐演奏出的祗园曲,将旋律一点点记下,随口问:“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宿傩定定看了她几秒,扯着她的袖子将她从记忆的状态下打断。

    “恩?”

    “不是说想看花轿吗?走吧。”

    现在也在看吧?

    松尾理子无声叹了口气,跟上宿傩,陪同他慢悠散起了步来。

    暖灯下,喧闹的街道上,牵手漫步的两人从远处来看,就像是恩爱了一辈子的老夫老妻一样。

    然后老夫就说:“好慢。走快点。”

    “……”

    松尾理子面无表情,“哦。”

    …

    虽说是陪她看花轿,但实际除了牵着她的手避免走丢之外,宿傩全程神游天地。

    松尾理子戳他脸蛋:“宿傩对山鉾与神舆没兴趣也就算了,但它后面跟着那么多各有特色的艺伎,居然连看都不看一眼吗?”

    “无聊。”

    无论美丑,不过皮囊。

    况且。

    “没有你好看。”

    “!!!”

    松尾理子眼一亮,伸手对宿傩软乎乎的小脸蛋就是一顿乱揉,末了看似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也没有那么好看啦”

    “当然,再夸几句我也是不介意的!”

    “非常不介意!”

    “……”

    “还是个小孩就别露出这种厌世脸啦,更加鲜活一点嘛。来宿傩,笑一个”

    哎,又不理她了。

    好吧好吧,那换个话题好了。

    “花伞巡行,提灯迎神,也不知道神舆上载着的神长什么样……”垂头发现宿傩表情冷淡,问,“宿傩不信神吗?”

    被提问到的宿傩神色淡漠。

    “说到底,谁也没见过吧,所谓的神。”

    “况且。”他说,“传说,神明乘坐神舆巡逻,驱逐恶灵。”

    “如果恶灵即是咒灵,那拔除它们的我们,不就是他们口中所谓的神明?”

    这样的话在大多数人眼中可谓是嚣张又大不敬,本以为会被反驳,却发现身旁的人沉默异常。

    抬头,少女捂脸沉思。

    “?”

    “你说……我要是当场表演个手撕咒灵,会不会被供奉成神明?”

    “……”

    “不过传说神明没有信徒的话似乎就会消失耶……”

    松尾理子默默看向宿傩。

    “不要。”

    “那我会消失的哇。”

    “你又不……”

    宿傩脚步一停。

    倒并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从街头巷子里冲出来抱住了松尾理子大腿的人。

    “贵族大人!求求你,救救……唔?!”呼吸,不了了?!

    宿傩五指紧紧握在女孩的脖颈之上,只需轻轻一捏就能将其生命夺走。

    事实上,如果不是搭在了他手臂上那只来自松尾理子的手,面前这个脸上身上满是尘土的女孩早该死去。

    “宿傩。”

    啊啊,真是。

    稍微有些警惕性吧,老师。

    宿傩松开手,双手抱胸落在松尾理子身后,看她有什么打算。

    “你好。”松尾理子弯下腰,“请问,你说的求救是?”

    “……”

    女孩看向宿傩,然后又用祈祷的目光看向松尾理子。

    很明显,她想让宿傩离开。

    宿傩的眼神霎那间冰冷像看死人一样,女孩被这眼神一吓,身体哆嗦着跌落在地上,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求、求……”

    像是看似柔弱的莬丝花一样,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松尾理子身上。

    宿傩看向她:盯——

    明明没有回头看,但那家伙不容忽视的侵略性注视仍然如针刺背。

    松尾理子假装没看见,用手帕抹去女孩眼角的泪水。

    女孩非常感动地哽咽:“贵族大人……”

    然后又偷偷看了宿傩一眼,这偷偷不着痕迹,但刚好能被注视着她的松尾理子发现。

    “想要他暂时离开吗?”

    “我……”女孩犹豫踌躇了一下,弱弱说,“恩。”

    松尾理子嘴角噙笑说:“不可以哦。”

    “那……诶?”

    女孩脸上惊喜的神情突然消失,惊疑浮现在脸上:“不……可以,吗?”

    完全没有想过会被拒绝呢。

    奇怪。是她伪装得太好了,导致看上去就像是个大冤种善人吗?

    “只需要,稍微离开一下就可以了,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对你说……”

    说话过程中似无意间露出和服下伤痕累累的手臂,蜷缩的身体和那自带媚意,无助的眼神,无一不楚楚可怜到让人不住想安抚、安慰,答应她所有的要求。

    代表精神力的数值在缓步下跌,身后宿傩的眼神几乎到了实质化的地步,松尾理子不予理会,只是不紧不慢说。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没有他。”

    “所以抱歉。如果他不在我身边,我无法答应你任何事情。”

    “……”

    就算没有回头,也能通过身后宿傩变粗的呼吸声,以及稍稍后退又返回的纠结动作上想象出他的表情。

    一定非常可爱吧。

    可惜了,游戏没有上帝视角的录像功能。

    良久后,无言的女孩垂头说:“我、我知道了。”

    “那么,”松尾理子难得有耐心,问,“还需要帮助吗?”

    “……”女孩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宿傩一眼,呼吸紧促过后才红着脸对她说,“我,我想要一些干粮,以及……一点钱,可以吗?”

    主要是为了钱吗。

    松尾理子看着她的眼睛,低眉浅笑,将闲逛时卖的食物连同隐蔽在内的银钱放在了她的手上。

    “?!”

    银钱落在手上的那一瞬间女孩呼吸都像是停止了一样,她大喜着想要收回手:“谢谢贵族大……诶?”

    手没能抽回。

    “贵族,大人……?”

    “你有旁人所没有的天赋。”

    松尾理子慢条斯理将袖中桧扇取出,放入女孩手中。

    “你可以选择卖掉它,也可以选择利用它往上爬。”

    莬丝花,被认为是不依附就无法生存的植被。

    但在生物学上,它却被赋予了“致命绞索”“植物吸血鬼”这样的绰号。

    外表柔弱,内心狡诈阴狠,利用依附换取生存,一步步往上爬。

    是一种,很有趣的花。

    松尾理子松开手起身,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也没有回头,只是牵着宿傩的手,慢慢离开。

    …

    花轿还在继续,但松尾理子并没有再继续看的打算,而是牵着宿傩沿回去的小路走回。

    “她在利用你。”宿傩冷不丁说。

    “嗯,我知道。”

    “你被她的魅惑影响了?”

    “如果她是小男孩的话说不定会。”

    宿傩眯了眯眼。

    松尾理子瞬间举手认怂:“开玩笑的!”

    宿傩问:“给她干粮银钱就算了,桧扇是为什么?”

    “啊,那个啊。”松尾理子说,“因为她很有眼光。”

    “选择了我。”

    宿傩脚步稍稍一顿,没有对此反驳,只是疑问:“她只要求一点,你给了她平民足够用一辈子的钱,她却没有拒绝。我以为那是你的考验。但你似乎对她更欣赏了?”

    “我并不讨厌贪婪之人。相反的,我很喜欢。”

    “贪婪,欲望,野心,孤注一掷的勇气,非常人所有的天赋,以及最重要的,选择到我的判断与运气。”

    小路上很安静,只有松尾理子一人的声音。

    “祗园祭上上千人中一眼相中了我,选择了我,那我便不吝啬于给予她契机与希望。”

    良久后,宿傩说:“她不一定会给你回报。”

    “没关系,或者说,无所谓。”松尾理子说,“我不需要回报,我只好奇未来。好奇我中途介入她人生里这区区的五分钟,能带给她未来如何的变化。”

    “就像对我一样?”

    “恩?”她诧异地看他,说,“怎么会?”

    她指尖从他脸颊摩挲过,说:

    “宿傩是特殊的。”

    “是这世上,我最重要的人。”

    “怎么会和她一样呢?”

    “……”

    眼前一切光怪陆离,陌生的情绪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所有的思考与理智尽数摧毁,一切想法都失去了意义,只剩心脏在胸膛剧烈的跳动。

    小路上没有光。

    她被黑暗所浸染,但却像是度过了漫长黑夜,破开层云的曙光。

    成为了他眼中唯一的光。

    松尾理子看了看天,唔了一声,牵着宿傩的手准备尽早离开:“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手忽然被抓住,力度像是要将她撕裂似的。

    松尾理子侧身回望,发现少年低垂着头,加之正值黑夜,无法看清他此时的神情。

    “怎么了,宿傩?”她问。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最终,宿傩放开了她的手。

    “没事。走吧。”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而松尾理子也像是未曾察觉,将他送到交流会参赛人员居住的地方后就漫步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

    是的,从未回头。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那个女孩。

    她在意他,喜欢他,但又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最在意,最喜欢。

    实际上,谁也不在乎吧。

    宿傩推开房门,赤色的眸子深邃不带一点光亮。

    但没办法,谁让他偏偏就喜欢上了这样的人。

    既然喜欢了,那就必须得到。

    身体,感情。

    一切,全部。

    …

    松尾理子回到了属于她的庭院,关上门窗。

    她取出棋盒列出棋局,将白子与黑子一颗颗落入局中,由自己一分两饰。

    五天的时间,太短了。

    她需要宿傩对她有好感,但却又不能让他得到。

    轻易就能被得到的东西,是不会被珍惜的,无法度过回溯过后悠久的岁月。

    所以需要思考。

    他喜欢什么,他想要什么。

    什么是他最渴望的,什么是可有可无的。

    随后给予。

    给予他次要的,不允诺他最渴望的。

    让他满足,但又不得满足,为了得到最想得到的忍耐,策划,付出。

    让他享受延迟满足带来的更加深层的快感,最后在预计收获时抽身。

    让他,求而不得。

    此时棋局上白子将黑子几乎彻底包围,哪怕是最完美的棋手也无法从这天罗地网中逃脱。

    恐慌、愤怒,还是扭曲、剧变。

    时间太长,感情太多变,不得而知。

    但唯独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会记住她。

    毕竟,如果说唯有那么一样东西,能让年少之人悠久岁月后仍然铭记,那或许只有遗憾与求而不得了吧。

    这是一场棋局。

    松尾理子将棋子一枚枚收起。

    而她,从未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