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卿跟夏明之牵着手走过走廊,看见小花园里的一个假山,被青色的藤蔓覆盖着,他回过头对夏明之笑了一下,说,“我小时候曾经躲在那里面。”

    “我被人打了一巴掌,又没法反抗,最后只能没用地躲起来。”

    那时候他又瘦又小,躲在假山里头谁也看不见他。

    他不想当阮家的孩子了,他知道被收养是种幸运,是他们这些被抛弃的孩子最好的出路,可他宁愿回到那个破旧的照不到阳光的孤儿院里,也不想再当阮卿名义上的小少爷。

    衣食无忧也没什么好的,缺衣少食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孤儿院里的人都喜欢他。他还是想回去。

    他以为不会有人找到他的,阮家可能根本不会发现他走丢了,他躲在山洞里面,看外面的天色渐渐变得昏暗,有一刹那觉得一直躲在这里也好。

    可是阮三小姐找了过来,她这么瘦,手腕细细的,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出来,累得气喘吁吁,可她没有骂他也没有责怪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吓坏我了。”

    她一边抱着阮卿回房间,一边低声问,“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啊?下次你告诉我,你不要躲起来,我找不到你,会很担心。”

    阮卿确实被欺负了,被打了他都没有哭出来,可他趴在阮三小姐的肩头,闻到她身上暖融融的蜜桃的味道,眼泪很快晕湿了她的衣服。

    他后来无论受过多少委屈,都没有跟阮三小姐说过一次,但他也没有再想逃跑或者离开了。

    他一直以为,即使整个阮家都轻视他,嫌恶他,阮三小姐总是喜欢他的,起码她清醒的时候,是喜欢他的。

    这就够了。

    他也是有过母亲疼惜的,这就够了。

    可惜他错了。

    阮卿把视线从假山上收回来,他感觉到夏明之握着他的手逐渐用力,他转过头,看见夏明之眼中的难过和心疼。

    阮卿说得平淡,可是夏明之听得心都在发痛,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时刻,他的阮阮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却还长成了如今温柔的样子。

    “我不可能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夏明之认真说道。

    阮卿只是笑了笑。

    事到如今,也没人再能让他委屈自己了。

    他曾经最在乎的东西全都破裂在了他面前,让他如坠深渊,以至于放弃了自己。

    可现在,他活下来了,已经没什么能再伤害他了。

    -

    阮卿和夏明之穿过走廊,就到了阮家老爷子独居的那个别墅,从前阮老爷子是不住这里的,但也许是上了年纪,喜欢清静,特地搬来了。

    “老爷子在屋子里面等着二位少爷。”替他们引路的那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为阮卿和夏明之推开了门,门内,只坐了阮家老爷一个人。

    他坐在窗边,屋子里只开了几盏小灯,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出他脸上的每道皱纹。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也没有回头。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发现自己已经有点记不起来,他的女儿阮艾敏十几岁时,是什么模样了。

    但他却还记得她出生的那一天。

    因为这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的omega女儿,他难得在产房外等候,护士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进他手里,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看不出好看还是难看,牙齿都没有,哭得满脸通红。

    他是个没多少感情的人,可看见这个孩子小小的拳头捏在一起,全身都软绵绵的,他突然觉得有这么个孩子也不错。

    可是这个得到了他全部父爱的孩子,被他这么娇生惯养地宠爱着长大,最后的结局,居然是自杀而亡。

    他无法接受。

    他一生里见过太多鲜血,早在七八年前他就失去过一个私生子,可他痛惜了两天,也就平淡了。

    唯独这个女儿,是在他手掌心里养大的。

    即使疯了,他也舍不得她再受一点伤害。

    可偏偏她死了。

    他缓慢地转过头,去看阮卿,他听见阮卿平静地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并没有什么起伏和情绪,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谈话,而阮卿只是他一个没有血缘的小辈。

    阮振声一双眼睛盯着阮卿看了许久,他的眼睛已经有点浑浊了,但是眼神还锐利。

    他是真心地想补偿阮卿,想把他接回阮家来,让他门当户对地跟夏明之结婚,两家联姻,他会保他一辈子平稳富贵。

    但如今看着阮卿的眼睛,他就知道,这个孩子不是冲着补偿来的。

    他不会回到阮家了。

    但他还是要和阮卿聊一聊。

    “坐吧。”阮老爷子说道,“我叫你来,确实是有事情商量的。”

    “我在艾敏的旧物里面发现了这个,还找到了艾敏的遗嘱。你可以看看。”

    阮老爷子推过来的,是一张已经陈旧的亲子鉴定书。

    委托方:阮艾敏。

    鉴定结果,阮卿和她确实属于母子关系。

    而日期,是阮卿被阮艾敏收养的前两个月。

    阮卿比所有人都要更早地知道真相,但他拿到这封鉴定书的时候,手指还是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亲生母亲,一早就知道了鉴定结果,可最终选择的,却是让他作为养子回到了自己身边。

    她这一辈子都懦弱而脆弱,想狠心又不彻底,想当一个温柔善良的母亲,她又做不到。

    她永远都活在煎熬里。

    夏明之看清了那个鉴定书上的内容,尤其是那个鉴定日期,惊讶到几乎说不出话。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阮卿。

    “阮阮,你早就知道了吗?”他看着阮卿平静的脸色,问道。

    “四年前我就知道了。”阮卿把鉴定书放到了一边。

    他看着阮老爷子的眼睛,这个人曾经让他畏惧,但如今他只觉得他可笑,自己断送了自己女儿的一生,却还以为自己是个无辜的慈父。

    “我还知道,是我的亲生母亲,阮艾敏,自己选择把我抛弃在孤儿院的。”

    阮卿看见阮老爷子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震惊的神色。

    而他心里最深处的地方,他埋藏所有秘密的地方,被掘开了一个角落,淌出滚烫的血。

    “她把我扔在了吴城一个郊区的孤儿院,以为一生一世都不会看见我了。可惜,我三岁的时候那个孤儿院关闭了,我们被分散至其他孤儿院。我被送来了栊城,然后我九岁的时候,阮三小姐,来做慈善……”

    阮卿没忍住,嘲讽地低笑了一声。

    一个抛弃自己亲生孩子的人,来孤儿院里做慈善。

    天大的笑话。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但她在一堆孩子里认出了我。”

    “最终她收养了我。”

    “把她的亲生儿子当成养子带在了身边。”

    第四十二章 恨意

    阮卿每说一句,阮老爷子的面色就难看一分。

    “不可能,艾敏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阮老爷子激动地断然否定,“当年艾敏怀孕我们都是知道的,你是她和宇泽的孩子,她怀孕了以后我们就让他们赶紧办婚礼,只不过,只不过是宇泽那小子没有这个福气……”

    他的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为自己的女儿辩解,“她没有理由抛弃你,一定是她身边的人做了手脚。当年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去了别庄修养,结果突然早产……”

    阮老爷子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他说的也是实话。

    当年阮三小姐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离婚礼只有几个月了。阮老爷子对于自己唯一的女儿怀孕是欣喜的,他最宝贵的小女儿即将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他甚至亲自给这个孩子取了名。

    但他取的名字是“阮询”。

    如今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孩子,叫“阮卿”。

    他看着阮卿冰冷平静的眼睛,突然觉得阮卿似乎早就洞悉了一切。

    “她去了别庄修养,结果早产,你们都不在她身边,她是被临时送进一个私人医院的,对不对?”阮卿问道,“然后她说她的孩子生下来就先天不足,没有呼吸。”

    “你看见她生产了吗?你看见她的孩子了吗,长得像她吗,会哭会动吗,有呼吸吗?”

    “你看见了吗?”

    阮卿一声一声地逼问,他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太高,可落在耳朵里,却像针一样尖锐。

    阮老爷子说不出话来。

    因为答案是没有。

    当年他在外面处理生意,知道消息的时候,就是一直照顾艾敏的阿姨打电话,说他们现在在医院,小姐的孩子因为意外,没能保住,生下来就没了呼吸,还慌张地问他该怎么安慰三小姐?

    而他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女儿说谎?

    他那个柔弱的,天真的女儿,花朵一样脆弱柔顺,从来没有离开他的庇护。

    她怎么可能这么果决地调换自己的孩子,设计了一个精心的骗局瞒天过海,最终骗过了所有人?

    可是如今阮卿坐在他面前。

    那张亲子鉴定也放在他面前。

    他清楚地知道,阮卿说的才是实话。

    阮艾敏特地在怀孕的时候,借着修养的名义去了别庄,就是为了避开所有人,丢掉这个孩子。

    当时陪伴她的主要的几个人,都是从小照看她长大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就为了这一场骗局。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阮老爷子茫然地问,他看着阮卿。

    他心里的女儿一瞬间变了个模样,可他却不敢相信。

    明明她这么乖,什么都很听话,又胆小柔弱。

    而四年前,阮卿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流着泪问他的母亲,为什么要丢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