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卢卡斯

    薛旦本来出了饭馆门就和柳园园二人分道扬镳了,可当他在城中绕了一天,最后来到大托索山脉的伊色山口时,在暗沉的夜色中又辨识出了自西南边缓缓走来的两个身影。

    大托索山脉隔绝了东南两区和西边的沟通,而广阔的各塔提沙漠又隔绝了东南两区和北部的交流。

    东靠东海、南倚厄洛海、北临各塔提、西绝大托索,东南两区未尝不是一个缩小版的伊色城。

    与世隔绝,又易守难攻。

    大托索山脉海拔平均5000米以上,唯独伊色山口海拔骤降,像是被盘古的神斧从正中劈开,左右两旁是高入云天的嶙峋峭壁,脚下是陡峭的下山路,山口由伊色城贯通到卡莫帝国,总长3千米,宽9米。

    亚陵山区在这里设置了常驻军,常驻军有从亚陵山区东部抽调来的,有从各塔提沙漠抽调来的,然而更多的则是或招募或征收的伊色城本地居民。

    薛旦从来没有想到卡莫帝国敢、甚至敢于去想突破伊色山口的屏障。

    只要卡莫帝国军队进入伊色山谷,这里便可成为天然的绞肉机和食品冷冻室。

    伊色山口雾气蒸腾间,白色的薄雾随着寒冷的西南风飘荡成一片片细软的纱片,或有秃鹫的啼鸣穿过千万年游荡着的纱裙,从远方掉落在湿软的土地上,沉入铺天盖地的雪粒。

    风声渐响,似乎风向有向西北转的趋势。

    柳园园走来时,正低头擦着镜片,她头也不抬,声音像是包了比雾气还要香甜的水汽,笑着与薛旦打招呼:“阳一哥,真巧啊。”

    看你的样子可不巧,恐怕早就有所猜测了吧。薛旦明知故问,凹起一张担忧的面庞:“柳姑娘独自一人来这么危险的隘口干什么?”

    柳园园擦不干净像伸出无数小手攀附上镜片的雾气,只好暂且将眼镜别到领口上。

    她失去了平光镜掩盖的眼神却被雾气重新模糊,她柔和地反问:“那么徐先生为何又要到这里来游玩?”

    薛旦耳朵尖轻微一动。

    他从前并不认识柳园园这个人,更没有见过像柳园园这样的人。

    她的语调和表情总是温柔得像金色的阿芙洛蒂忒,可是薛旦却敏锐地感觉到她身上并不温柔的一面。

    专断、果决、狠厉、残忍。

    薛旦记得,厄洛王干出的不是人的事情多如牛毛,有时候连薛旦也要自叹弗如。

    另外,据薛旦所知,感染者中感染特征表现为灰眼睛的人不多,恰好大祭司塔季扬娜就是一个。

    所以……薛旦指尖轻微一动。

    “厄洛王和塔季扬娜大祭司,两位就不要和我开玩笑了,大家你死我活地打了这么多年,临了还要装它一番,怪不好意思的。”

    薛旦摊开双手,“前面不远就可以登上第一道瞭望台,二位不嫌弃的话,和薛某一起在里面过个夜?”

    柳园园笑意盈盈,有来有往地反过来揭穿薛旦:“好啊,怎么会嫌弃薛将军。”

    三人穿过流淌着的雾气和深厚的雪层,走进伊色山谷。

    薛旦熟门熟路地摸到左侧山壁上的一道细小的铁门,屈指敲了敲。

    没多久,门后响起问话:“哪位?”

    “薛旦。”薛旦提高了一些声音。

    “原来是薛将军……”那边的声音却有些犹疑。

    薛旦心里沉了沉。

    他摩挲着装有机括的门把手——凭借他的手印,薛旦可以自由出入这道门。

    然而薛旦却问道:“怎么不给我开门?”

    “我也没办法验证薛将军的身份……”那边的声音依旧模糊而迟疑,似乎又夹杂了什么杂音。

    薛旦没有再回答他的话,而是垂下眼睑,偏头轻声对柳园园道:“你们带来的厄洛军驻扎在厄洛河北岸还是南岸?”

    柳园园问道:“怎么了?”

    薛旦向铁门的方向歪歪头,俯身将柳园园领口的眼镜摘下架到她鼻梁上,低声对着柳园园耳语:“恐怕伊色山谷已经被卡莫帝国换了芯,我们来晚了。”

    “说不定——一会儿还有可能迎来刺激的三人突围。厄洛王期不期待呢?”

    他几乎抑制不住地微笑起来,直到被塔季扬娜毫不客气地推离柳园园。

    “哪怕为薛将军的这一份心意,我也应当期待一下。”柳园园无奈地重又把眼镜摘下,“那我和塔季扬娜就先离开了,如果薛将军不介意的话,两天之后的傍晚在石川滩涂二曲村北河河上等待薛将军来访。”

    他们默契地只字未提卡莫帝国的入侵情况和战事打算,柳园园也没有问薛旦为何忽然确认伊色山谷换了芯,三人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呼啸的西北风从山谷中卷起冲天的雪浪,走过无痕。

    待到风将贴在两侧山壁上的雪洗刷了三轮后,铁门忽然咔哒一声开了。

    门后先是出现了一个黑色的29寸行李箱——行李箱上套了一个塑料袋,在猎猎的北风中向一边歪得定了型——接着是握着行李箱的左手。

    这只手十指各留了08-1的白色指甲,平直的指甲略带一丝弧度。

    然后门后的人终于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睁着碧绿色的瞳孔向上望了望漫天的雪浪,然后用空闲着的右手拢拢灰色的风衣。

    风吹起他用银带绑起的小辫子,带着黑色的围巾一同在空中翻腾。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踢踢已经落满了靴子的白雪,缩着脖子关好铁门,将右手插入风衣的兜中,低着头顺着肆虐的狂风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