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琉墨耳的帐篷就在旁边,卢卡斯直接撩开帐帘走了进去。

    菲琉墨耳正坐在桌边看书,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下意识望过来:“议会长?”他赶忙放下书起身,“您怎么过来了?”

    卢卡斯大步跨过去,扳住菲琉墨耳宽阔的双肩,急促道:“你动行李箱里的病毒了?”

    菲琉墨耳愣了愣:“啊?那不是您让我用的吗?”

    卢卡斯松开菲琉墨耳的双肩,深吸一口气,在帐篷内大步踱了两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我没有让你用过病毒,谁告诉你要用病毒的。”

    菲琉墨耳回答:“就在昨天您被亚陵军绑架之后,您发了传信筒,让我刑讯逼供阿琉忒先生……”

    卢卡斯脑袋嗡的一声,他不可思议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菲琉墨耳,打断他的陈述:“刑讯逼供……谁?”

    菲琉墨耳回答:“阿琉忒先生。”

    卢卡斯愣愣地看着菲琉墨耳,眼前忽然一黑。

    他一会儿听到薛旦在叫他、一会儿听到游杳在叫他,过了几秒钟,他意识到原来只是菲琉墨耳在喊他的名字。

    卢卡斯眼前渐渐重新形成图案,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

    卢卡斯就着坐姿盘起腿,一只胳膊撑在膝盖上拄着头,他呼出一口气,问:“所以阿琉忒现在怎么样了?”

    菲琉墨耳没说话。

    卢卡斯纳闷地抬起头去看他:“怎么不说话?”

    菲琉墨耳却问:“议会长,那个传信筒真的不是您发的?”

    卢卡斯摇摇头:“不是我,当时薛旦把我身上的传信筒踢走了。”

    菲琉墨耳犹豫道:“那,我不知道接下来的消息对您是好是坏,可是看您刚刚的反应……”他蹲在卢卡斯身边,忧心忡忡道,“我恐怕您并不想知道这个消息。”

    卢卡斯安静了很长时间,最后他平静地道:“没事,你说。”

    菲琉墨耳于是便说:“传信筒联结过来的青铜传信原话是这样的:菲琉墨耳,立马去我的帐篷,取出两瓶新式病毒,然后到阿琉忒的帐篷。

    先用黎明共和国标准的刑讯手段逼问他亚陵军的军情,不管他说没说,最后都要将他的身体内部挖空,填充成两瓶新式病毒的气体——你知道不让气体外溢的方法。

    然后,趁我当初说放出隅安城病毒爆发的消息的时间,去到我那时会无人看守的帐篷,一拨人把我接出去,一拨人把阿琉忒的尸体放进去。

    注意,千万不能让两拨人碰见。”

    菲琉墨耳说完,低头去看卢卡斯。

    从他的角度不太能看清卢卡斯的表情,就着黎明的日光,他只能看到卢卡斯的侧脸被不甚明朗的光线笼罩,像是一尊了无生机的雕塑。

    菲琉墨耳又等了两分钟,终于不确定地问道:“议会长?”

    卢卡斯像是突然被叫醒,他啊了一声,猛直起腰背,茫然地看向菲琉墨耳:“我刚刚……”

    他说到这儿,忽地又停住了,“没事。”卢卡斯说完这五个字,就又闭上了嘴巴。

    菲琉墨耳心中的担忧越来越浓重,他再次发问:“议会长?”

    卢卡斯:“嗯。”

    菲琉墨耳这下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支吾了一会儿,问:“您还好吗?”

    卢卡斯回答:“我很好。”

    他翠绿色的眼瞳看向菲琉墨耳,确定道:“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然后他站起身,稳稳当当地向外走。

    菲琉墨耳追出帐篷:“您要去哪儿?”

    卢卡斯头也不回道:“我去溜达溜达。”

    菲琉墨耳追他。

    卢卡斯道:“我很好,你不用跟着我。”他忽然想到什么,停住脚,等菲琉墨耳追到他跟前,他低声道,“我怀疑是卡莫帝国动的手脚,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和我必须有一个人在营地里。”

    卢卡斯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我现在有点伤心,所以需要去散散步,你在营地里待着,我有分寸。”

    菲琉墨耳望向卢卡斯翠绿色的眼眸。那里面,在平静之下似乎确实浮着一层悲伤。

    于是菲琉墨耳相信了卢卡斯有卢卡斯自己的计划:“好的,那您注意安全。”

    卢卡斯点点头,从营地里往下走,一路下到瞿水旁。

    他觉得自己现在很正常。他甚至想了一遍,卡莫帝国只来了三支军队,第二军和第三军的一部分驻扎在伊色城,已经悉数被薛旦烧死了;

    第一军的一部分和第三军的一部分此刻正在他背后的起坨山上,有任何异动都能被发现。

    所以就算他怀疑卡莫帝国军队有问题,他现在去亚陵军曾经驻扎的山间平原也是安全的。

    他想,他这么冷血的一个人,现在应该只是被弟弟去世的消息震惊到,所以想要去干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要去给游杳收尸。

    卢卡斯从侧面爬上瞿水一边的山坡,看到了亚陵军寒碜的一大片帐篷和一些从土里冒出来的坚固铁柱。

    卢卡斯忽然站住了。

    眼泪从他的眼眶中争先恐后地流出来,啪嗒啪嗒砸在亚陵山区的土地上。

    但是他并不觉得悲伤。他只是很突然、很突然地升起了一丝强烈的归属感,他站在这一片破帐篷中间,却莫名觉得自己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