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小男孩岛没有一点朝气,死气沉沉的像拍扁在童话书上的臭虫。

    他登上光秃秃的海岸、走入光秃秃的树林。

    卢卡斯心中总有种预感,他什么也找不到——在所有出海的人死光之前,他果然什么也没找到。

    在卢卡斯探索了几个月后的某天,特里厄克告诉他,“奢望号。”上只剩他们俩两个活人了;

    第二天,卢卡斯就在海岸上发现了特里厄克的尸体。

    特里厄克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他给卢卡斯留了个浪漫的遗言,被他夹在兜里——

    “为让唯一不幸留在人间的大反派过得滋润点,我船舱里的几百尸体遗产都过继给你了,不用客气。”

    卢卡斯为了感谢他,将他埋葬在了已经被探索过无数遍,却依旧不肯展现出一点生路的小男孩岛上。

    94、所谓文眼

    卢卡斯靠着「奢望号」里剩下的冰冻尸体,度过了七月、八月、九月——直到来年五月。他想要确认,这两座岛不会因为月份的增减出现变化。

    一个人待的太久,好像时间不会再走动,一年过得很快,卢卡斯睡的觉也越来越多。

    有时候他会坐在「奢望号」翘起的尖上,做一只白色巨物上主宰的蚂蚁;

    有时候他会翻出周衣裳的尸体再看一看,坐在无人的白色枯木中间发呆。

    欲望越来越低,心情越来越平静,只有寒冷与寒冷带来的疼痛与麻木能够唤起他动一动的愿望。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过去和未来,也从来没有动摇过薛旦会回来找他的信念;

    他从来没有放弃自己可能主动前往「那边的雪地」的所有可能,也从来没有失去理性思考的能力与动力。

    卢卡斯有时候会出现幻觉,他恍惚间觉得这才是他从小时候就追逐的主宰世界的境界。

    他的身高没有增长,但是他站在冰面上抬头看太阳的时候,很难不相信自己是巨人。

    十二月与六月一模一样的白、一模一样的冷,但是又似乎没有去年六月冷了。

    卢卡斯在这些时间中无所事事,于是他的思维便飞去了时间之外的地方,它能扎进窒息一般的海底,也能听到久远的人声。

    卢卡斯在第二年的五月份离开了小男孩岛、蘑菇岛与「奢望号」,制作出一艘小船,载上十三具尸体和三条棉被,拉着小船向新大陆群岛徒步跋涉。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小船,而不是更利于在冰面上拖拽滑行的其他形状。

    或许是与其他东西沟通多了,心中澄澈,便下意识能够觉察出一些超越时间的重合点。

    无限的时间给了他能够用脚步走完这世界的错觉。

    卢卡斯该走的时候便迈步,该睡的时候便用棉被裹住身子,该进食的时候便处理冰尸。

    几年后、或许是十几年后、或许也仅仅是几天后,卢卡斯看到了被冰霜覆盖的南大岛。

    他将木船停在冰岸边,独自走上南大岛。

    南大岛一共有三十六座保温棚,卢卡斯顺着山坳走近二十七号保温棚。

    它灰色的外表已然被白色侵蚀,卢卡斯轻轻触碰它的矮门,矮门艰涩却又并无太多阻碍地向内滑去。

    保温棚内一片黑暗,卢卡斯感到有很多人在看他。

    卢卡斯踏出一步,空旷的脚步声在坚而脆的保温棚内来回撞击,透过矮门的吝啬光线照亮了门内的一小片区域。

    在光线照亮的最边缘处,有几只白色的脚立在遍布白霜的地面上。

    卢卡斯走近那几只脚,手向前摸索而去。

    指尖隔着棉手套碰到了坚硬的阻碍,那是对方的身体。他顺着轮廓向上,很快便勾勒出了这人类的身形。他将手指覆在那人的眼睛上,轻轻替他合拢。

    或许这些人是在——去年五月份,探索队刚到达小男孩岛和蘑菇岛的时候,曾经经历了一次低温层骤升——上次气温骤降时集体死亡的。

    卢卡斯继续向保温棚内走。

    他不小心撞到了一处障碍,探出手去碰,原来是如同铁板一般的纱帘。

    不需要眼睛和光明,卢卡斯能够想象出这里形态各异的、等待死亡的人们。

    他花费了这天剩余的时间,帮助保温棚内的所有人合拢了双眼。

    在太阳即将落到冰层之下时,他转过身,将后背交给保温棚黑暗中仿佛还活着的一双双眼睛,离开了二十七号保温棚。

    卢卡斯缩在他的船里又睡了一晚。

    他用了三十六天,合拢了南大岛所有人的眼睛。接着是中部大岛和黎明岛——

    不过,他也会在每一座保温棚内取走一到两具冻尸作为接下来的口粮。

    如果薛旦在他吃完这些尸体后还回不来——那也许是几百年之后、上千年之后——他确实就会死在这里。

    卢卡斯回他的心形岛待了两三年,忽然想要回旧大陆看看。

    他在黎明岛残破的迁徙者群像的底座重给薛旦留了信息,然后拉着他的小船,装上满满的尸体,向旧大陆的方向跋涉。

    卢卡斯刚刚走过北岛,就有了出乎意料的发现,那是一座覆满白霜的船,搁浅在冰面之上。陈思倩趴在船头,浑身的霜将她涂抹成了一座冰雕。

    卢卡斯拉着他逼仄的小船,仰头看着这艘也不大的船,默默地躬身行礼,然后将手上的麻绳在手腕上重新缠了两圈,转身拖住小船,继续往北走。

    冰层、冰层,永远都是冰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