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饭盒一打开,整个病房都香了起来。饭菜是四菜一汤,隔壁床的老爷爷闻到闹着要吃,被子女摁住,提前送去拍片子了。

    彭济川夹了一筷子干煸芸豆,问:“这不是毛毛做的?”

    彭原把汤从饭盒里倒到碗里:“不都是,芸豆和酸菜鱼是小朋友做的,红烧肉和韭菜是我做的。”

    彭济川又夹了一筷子酸菜鱼:“小朋友做的比你做的好吃。”

    彭原心里松了口气,姥爷开局给了个厨艺赞美双击,男朋友进家门有保障了。

    “这次是女的小朋友吗?”

    “不是。”

    “哦,看户口本上叫景仪,还以为是小姑娘。”

    偷户口本被发现了!彭原故作镇定:“您不往下看看性别啊,那可一笔一划写了个「男」。”

    姥爷用勺子敲彭原一下:“照片不像!都上户口了,你不带来给姥爷看?”

    这就说来话长了,彭原摸摸脑袋上的包,只好从那个奇妙又偶然的召唤魔法开始,到魔法师奥林的生平,再到阴差阳错打掉杀猪盘、收缴死神神器、接住第二颗灭世流星。

    彭原又拿出手机,划开和丁景仪的合影,在温泉酒店的、在家里的、在教室的,都给姥爷看了个遍——不包括果照。

    筷子「当啷」落地,彭济川咳了起来,那架势让彭原觉得他姥爷肚子里有整个国家的花生米库存。

    彭原本想按铃叫护士,被彭济川拦住了:“三个月……咳咳……就在这编故事呢?还和小朋友打妖怪?”

    彭原给姥爷换了一双干净的筷子:“真情实感的谈恋爱,怎么就编故事了。姥爷就说行不行吧?”

    “你找小朋友又不是我找。赶紧成家,把户口迁出去,省得天天操心你这个毛毛偷。”

    彭原脑子里跑过「有内鬼、交易中止」的弹幕,他搓搓手,莫大的安心从胸中涌起。

    姥爷这话就是家里的支持,稳了稳了。有了这份安心,彭原不由打开了话匣子,从古代的时空神和魔法师谈到现在的水獭和黑脸猫,又从缥缈的过往说到苟且的现在,加上爱和勇气的探讨。

    彭济川皱起眉头,又拿起勺子照着彭原敲过来,可见这些故事拌着数不清的代沟,并不下饭。

    彭原一躲:“干嘛打我……”

    彭济川举着勺子:“又编故事!什么古国小神!你是咱家的毛毛!”

    彭原抱住头:“四旧都破了,我当然是毛毛!对了,我要和景仪去看海了……”

    彭原就这么和姥爷聊到午休时间,像是要把三个月来欠的份全部补上似的。

    说是聊天,多是彭原说,他姥爷一边吃饭一边听。这么一来,医院的病床也暂时变成了乡下家里的暖炕,有了些不和谐的其乐融融。

    转眼间就三点了,饭盒里的饭菜还剩三分之一。彭原看看饭盒:“怎么没吃完呢?”

    彭济川合上饭盒:“知足吧,姥爷老了,平时能吃这一半就不错了。你回去陪小朋友吧。”

    “我多呆一会。”

    “别多呆了,等会三点半你舅舅来了,又要吵起来。”

    彭原就一个舅舅,也知道舅舅不喜欢他,严格来说,是不喜欢彭原的妈。

    毕竟九十年代时,说一个女生「跟外国人跑了」是让全家抬不起头的评价。

    何况舅舅是姥爷老来得子,骄纵惯的。少了个扶弟魔姐姐,也是少了个钱包,每次碰见彭原都给他脸色看。

    彭原也不想让姥爷为难,就道了个别,心里盘算着,下次就是在带着男朋友到姥爷家里见面了……

    彭原出了电梯,在医院正厅远远看着丁景仪在马路对面向他招手。

    刚好是绿灯,丁景仪就踩着斑马线向他奔来。彭原放下饭盒,想象着对面的信号灯是他的脚,有斑马线的马路是他的腿,男朋友是个水獭,从他的脚旁往他的脸爬过来,还带着嘤嘤的伴奏。

    绿灯过去,丁景仪也到了彭原面前。彭原张开手臂刚想抱他,没料旁边伸过来一只脚,绊倒了他,彭原就扑着丁景仪「咚」地摔在僵硬的理石地上了。

    旁边一个矮胖子咧嘴一笑,满口金牙闪闪发光:“傻逼毛毛。”

    彭原知道那是他的混账舅舅彭益东,这人快四十岁了,还没个固定工作,有事没事靠几个姨接济,是家里的心病。

    彭原骂道:“舅,你怎么故意绊人啊!”

    彭益东做了个鬼脸:“你自己摔的,怪谁?”

    彭原就是膝盖有点疼,低头一看,丁景仪已经白眼翻出来,一副死得不能再死的样子了。

    这时候诊的人也围了一圈过来,彭原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贴上丁景仪的耳朵:“景仪,那个傻逼是舅舅,算了,算了!”

    丁景仪依然双眼紧闭,身下甚至渗出了骇人的血迹,血迹顺着地板诡异地走了起来,彭原一看就知道是老法师的碰瓷专用血魔法。

    一个护士不耐烦地喊:“这怎么来的血字?谁这么无聊啊!”

    彭原直起身体一看,地上赫然六个大字「金牙胖子杀我」。

    迄今为止没有哪个侦探小说里的受害人是用魔法写遗言的!

    彭益东不慌不忙踩上血字,用宽大的凉拖碾了起来。果然是老流氓,见得多了!

    对于这个舅舅,只要姥爷不在,彭原就不客气的。彭原抱起丁景仪,本想来一段悲情哭丧吓一吓舅舅,没料张嘴了却是一串「哈哈哈」出来……

    毕竟他男朋友是老碰瓷王了,上次出手一下就兜了六十万。舅舅再怎么流氓也是家里人,还是算了。

    彭益东踩着踩着,血字却丝毫不为所动,像是刀削斧凿的阳文一般浮在地面上,有如和地板融为一体。

    彭益东先是一慌,继而故作镇定:“小毛崽子和你舅舅玩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