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宿舍挨着学校的南门,十二点钟,连往常熙攘的南门外也空无一人。

    店铺挂上了卷帘门,遮挡住所有微弱的灯光;

    小摊仿若白日的梦境,在黑夜里连一点影子也不肯剩下。

    一切都不动了——所以那道站在南门栅栏外、来回踱步的人影格外清晰。

    班茗像是被冻住的心脏开始跳动。

    他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加快,不被察觉的渴望驱动着班茗小跑起来,他趴到学校的栅栏跟前,小声地冲那边喊:“邱童舟!”

    邱童舟不知在这里来回走了多久,他在班茗冲这里走来的时候,就站定在原地不动了。

    此刻他的手伸过冰凉的栅栏,在班茗侧脸摩挲了两下。在黑夜的寂静中,他声音中每一点细微的情感都毫无遮拦:“出来吗?”

    班茗二话不说,后退两步,助跑蹬上栏杆,握住顶端的铁条,轻巧翻到了外侧。

    他给室友杨琼编辑消息,告诉他今晚不回宿舍,嘴上问着:“你怎么过来了?”

    邱童舟回答:“我把职务调来了这边,那边的房也卖了。我重新在学校周围买了套房子,以后你别住寝室了,我陪你在这边住。”

    班茗愣住了,他从手机界面上抬起头,去看邱童舟黑夜中的脸庞。

    他想问邱童舟,是不是哈迪斯告诉他了刘振林的死亡;

    或者问问他效率怎么这么高,距离他们离开副本才过了七八个小时,连房产都处理好了——恐怕也有哈迪斯在其中帮忙。但是最终班茗只是抽了抽鼻子,点头道:“好。”

    班茗终于把那条给室友杨琼的消息发送了出去。他收起手机,凑到邱童舟身旁,打起精神道:“走走,去看看新家。”

    邱童舟应声。

    第二天班茗只在下午有一节通识选修课,他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起床的时候,班茗闻到了浓郁的饭香,他赶忙换好衣服洗漱。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班茗冲厨房里的邱童舟喊:“我去开门!”

    他趴到猫眼上往外看。

    竟然是柳月。

    班茗心中莫名升起了一丝不安,本来随着一觉消散了一些的抑郁又悉数卷回心头。

    他去抓门把手,第一下抓空了。

    班茗略略平复心情,再次抓上门把手,给柳月开门。

    柳月扎着马尾辫,眼眶下有明显的乌黑。她一点妆也没上,脸色极差,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雅典娜不见了。”

    邱童舟端出了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走过来。

    柳月踢掉鞋子,一言不发地走到客厅的沙发上,疲惫地瘫进去,合上了眼睛。

    班茗和邱童舟坐到两边的沙发里。

    柳月闭着眼睛道:“雅典娜今天凌晨一点钟的时候给我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说她一直都找不到维纳斯,一条说她去找维纳斯了,让我告诉你们……”柳月睁开眼睛,有些空洞道,“让咱们别管她了。”

    “我收到消息,当即就飞去了雅典娜和维纳斯住的地方。那间屋子上着锁,我撬开之后发现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就像主人出去游玩了一样。”

    “但是雅典娜不在。”

    “我拿不定主意,是找她还是不找,反正我让人去排查当天的机场、火车站、高铁站和长途大巴站点了,现在依旧什么消息也没有。”

    柳月又闭上了眼睛。她的嗓音明显沙哑了,额头上也冒出了好多痘痘。

    班茗直直地坐在沙发里。

    柳月毫不留情地接受了现实,毫不留情地赶来揭开了班茗刻意去遗忘的事情。

    他瞪着玻璃茶几亮眼的反光角,像是瞪着灼目的熔线和着火的垃圾山。

    班茗的视网膜上像是被烙上了那一幕,他耳中是燃烧的哔卜声和灰尘的低语,以至于柳月叫他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听见。

    “丘比特!”

    “班茗!”

    班茗感觉自己的双肩被摇晃,将他从着火的垃圾山跟前瞬间拉回窗明几净的新家。

    他突然有种羞耻感。像是这间屋子是用亲人的命换来的。

    邱童舟放开班茗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还要好好活着。”

    邱童舟这话听起来很冷静,但是班茗却清晰地听到了他控制不住的、颤抖的尾音,看到了他痉挛的双手。

    班茗拉住他,挤出一点笑容:“嗯,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的。”

    柳月轻声道:“你们……还打算找雅典娜吗。”

    班茗松开邱童舟,看向柳月:“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找她。”

    邱童舟坐到班茗身旁,道:“别去了。”

    “担心归担心,但是我们可能不但帮不上忙,还会帮倒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