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燕燕回来,古英娘早已呼呼大睡,万幸还记得给她留了门。

    借着月色,李燕燕铺好床铺,挤到古英娘旁边,也很快睡了过去。

    安然无梦。

    只是离天亮还远,却被古英娘呕吐干咳的声音给吵醒了。

    屋子里依然没点灯,古英娘在外面吐完,端了杯水坐在门边上,上上下下抚着心口给自己顺气。

    “阿英姐,还好吗?”李燕燕蹭过去,轻声问。

    东方天际才亮起一道白边,山顶云雾缥缈,古英娘看着比之前脆弱得多。

    她有些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吧?我平时酒量也没这么差……哎,不说那些,你再去睡睡吧,我坐一会儿,透透气就行了。”

    李燕燕摇头:“我也不困了。”

    她干脆也坐到古英娘身边,拉起斗篷把两个人都罩进来,“当心着凉。”

    古英娘没推辞,拍了拍她的手,眼睛笑成两道弯。

    李燕燕迟疑了下,问:“张晟为什么和我表哥不对付?”

    “啊那个……没多大的事,岑骥小时候在张晟家的武馆,不算弟子,但偏偏比入门弟子们学得快、练得好,有人看他不顺眼呗,他自己也不是懂藏拙、能低头的脾气……”

    “那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都是半大孩子,说不清楚谁对谁错,总归没多大的事。”古英娘摇摇头,打起了含糊。

    当年可能没多大的事,现在呢……李燕燕低着头,对古英娘的话不敢全信。

    “张晟的武艺是不是很高?”她问。

    古英娘倒不觉得这个有什么不能说,爽快地答:“是啊。他天生力大无穷,还有家传的功夫。他这人倒也不藏私,山上许多人从前只是庄稼汉,功夫都是张晟教的。不过一般人没他的巨力,他们张家的绝学,学了也练不出来,能有张晟一半厉害的人都没几个。”

    “哦——”李燕燕拖着长腔,“那他和我表哥比,谁更厉害?”

    古英娘深深看了她一眼,“比武艺?我只能说,不知道。”

    “比其他的?我劝你别问,不是咱们女人该管的。”

    “为什么?”

    古英娘叹气,“你这丫头……这么跟你说吧。这附近十几个山头,大大小小的寨子好几十家,我哥刚来的时候,只是最不起眼的寨子里守山门的小卒,后来那个寨子吞并了附近的胡家寨,我哥立了大功,正好原来的副寨主战死,他才被提拔成了副寨主。”

    “那次我哥还得到了另外一样赏赐——胡家寨前寨主的女儿,也就是我现在叫嫂子的人。我嫂子善打弹弓,当初站在哨楼上射死我哥这边不少人,我哥眼睛也差点叫她打瞎了。她爹她兄弟都死了,要是不跟我哥,会有多少人要找她算账?你想想吧。”

    李燕燕缓慢地眨了下眼:“……嫁给古大当家,是一家人了,所以之前的事便一笔勾销?”

    “……是。”古英娘又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可我要说的是,男人们争他们的,山上女人少,只要别死心眼,总有活路。你管他们谁输谁赢呢。”

    哦……看来想从古英娘这里探出古存茂的偏向是不可能了。

    李燕燕垂眼,嘟起嘴:“你昨天还说让我找个靠山,现在又说不要管谁输谁赢,那万一靠山靠不住了……”

    古英娘理直气壮:“我昨天说让你找靠山,今天教你的是及时换靠山,两码事。”

    李燕燕愣了下,笑了。

    古英娘说的倒也没错……她重生之后一心想去投奔四哥,也算是在给自己找靠山吧——最稳妥的那种。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只是投靠一个人便好,那逃出龙城、翻越太行,历尽艰险又是何苦?

    哪里不对呢?大概,她不甘心。

    不甘心仅仅“活着”……

    李燕燕不是会与人争执的性子,只点头道:“嗯说的是,两码事——也不知道是谁昨天一直担心,死命给自己灌酒?换个靠山不就好了么?”

    “欸?”古英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在李燕燕腰上掐了一把,“嘿,你这死丫头,才一天就敢笑话你姐姐我了!”

    两人笑成一团。

    好不容易停下来,喘匀气,古英娘打了个哈欠,问:“你真不再去睡一会儿?”

    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古英娘忽然变得很精神,扯着李燕燕问:“你从前在皇宫里做事?那你给我说说他们皇家有意思的事吧?”

    “呃……好啊,阿英姐想听什么?”

    “就……就说说刚驾崩的熙宗皇帝?我觉得他算个好皇帝……”

    李燕燕愕然:“你怎么看出他是好皇帝了?”

    她父皇自然不是个昏君。

    熙宗皇帝性情温和,热衷在朝会上当老好人,谁也不得罪,将四分五裂的大周勉强维系在一起。可除此之外,他遇事容易犹豫不决,在政事上作为不多,他在位期间,皇室日渐衰颓,藩镇蠢蠢欲动……却在古英娘这儿得着了个好名声?

    古英娘却抿嘴笑,“熙宗皇帝和萧皇后……神仙眷属,真让人羡慕。”

    “哦……”李燕燕感觉自己脸上的笑有点木,含糊道:“那个啊……萧皇后大行的时候我都还没出生呢,也都是听人说的。”

    古英娘一脸神往:“听说萧皇后在的时候,熙宗看都不看别的女人,哎呦,那可是皇帝啊,三宫六院啊……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他可怎么做到的?萧皇后是不是特别霸道的一个女人?……真想学学。”

    李燕燕干咳一声,“我觉得,应该不是吧……而且熙宗登基当年,萧娘娘人就没了,所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时候,熙宗也还不是皇帝呢……”

    可无论李燕燕怎样吹毛求疵,她父皇的确和元后萧氏伉俪情深——太子潜邸时期竟只有萧氏一人接连生子,更不必说熙宗对萧后长久的思念,以及对萧氏的儿女格外偏爱了……

    “计较那么多?”古英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就算在太子潜邸,那他也不缺女人嘛,却只和太子妃生儿育女,一生一世一双人,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一生一世一双人?”

    李燕燕明知没有必要,偏很想反驳,“只相伴了十年,也算一生一世一双人么?萧娘娘没去多久,宫里许多妃子都怀孕了,第二年开始,皇子公主可就一个接一个出生了!”

    ……她也是其中之一。

    熙宗自打成婚后就偏宠一人,朝中后宫都颇有些议论,萧后在时少有人敢提。萧后一去,留下的孩子还小,要熙宗延绵子嗣、雨露均沾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用崔娘娘的话说,“那是天大的喜事,后宫里的女人们可算是有了盼头。”

    熙宗心肠软,自然拒绝不了,做善事一样,公正地把宫里的妃嫔宠幸了个遍——在潜邸最久、也是最先生下皇子的,就成了下一任皇后。

    她生母的后位,连同她的出生,都只不过是一份施舍。

    她父皇绝算不上沉湎女色,前十年和萧后神仙眷属,后十年专宠穆贵妃,实在算是个难得的、痴情又专情的人了。

    只不过,这让母后和崔娘娘那些人,还有她们这些夹在中间出生的孩子,都显得像是多余的人……

    李燕燕苦笑,心里头酸涩难抑。

    古英娘有些困惑:“人都死了,死后的事……也不要紧了吧,活着的时候对她好,这不就够了么?”

    李燕燕小声嘟囔:“换了是我,不是只属于我的,不是永远属于我的……我就不想要了,宁可从没有过。”

    这句话不知怎么逗笑了古英娘。

    她亲昵地捏了捏李燕燕的脸,说:“你呀,真是个小孩子。既然不喜欢老皇帝,那我们不说他,说别人。”

    “那个福安公主,都说长的和仙女下凡一样,你见过没有,跟我说说,是不是真那么好看?”

    “真的。”……福安公主李琼仙,她四姐,好看到连女人都禁不住想多看几眼。

    “不过她脾气不太好,”李燕燕补充,“尤其对丑人不耐烦。还曾经立下了个规矩,长得丑的宫人,进她的宫殿必须用纱蒙脸,不可以被她见到。”

    古英娘撇嘴:“这么大脾气?不对……等等啊,她都没见着人家,怎么知道谁丑谁美?那要是明明不丑却以为自己丑,或者明明丑却认为自己好看的,可该怎么去她宫殿?”

    “……所以说啊,这位殿下不光脾气坏,还不是很聪明……不过她自己不这么想。”李燕燕坏心眼地说。

    古英娘“噗嗤”一下乐了,似乎为想到了公主都想不到的事情而分外自豪,“不过要我说,最傻的还是那个康宁公主……”

    李燕燕一震:……?

    “年纪轻轻的,要去草原上嫁个糟老头子,真是……唉……”

    李燕燕小声道:“乌罗单于也不是很老……才三十岁。”

    “三十?呵——”古英娘瞥了她一眼,“和你这种没见识的小丫头说不明白,以后你就知道了……三十,够老了,半截身子埋土里了!中看不中用!”

    李燕燕皱眉,古英娘看她的眼神,突然多了些优越,而她不懂为什么。

    “……真不知道那公主图什么?不管是什么,现在可也都得不着了……”古英娘真情实感地叹气。

    图乌罗兵的威慑,图乌罗单于与她父皇相近的血脉,图他足够成为夺嫡的后盾……

    “未必……”李燕燕涩声道。

    她曾希望搅起变乱,给四哥即位铺平道路。

    而现在,天下真的乱了。

    却不是她想要的。

    男人们争他们的,和女人无关。

    尽管古英娘一再这样说,可跟着古英娘往岑骥住的小院走时,李燕燕忽然有不详的预感。

    在吊桥另一边,远远的,张晟的叫喊声传了过来。

    隔着吊桥,岑骥的小院刚好被山体挡住,看不见那头发生了什么。

    只听张晟声音高昂,仿佛还间杂着其他人喝彩、呼吼、拍掌的声音……

    李燕燕心生畏惧,步子也慢下来。

    古英娘脸色不大好看,却不好在李燕燕面前表露太多,强作镇定,拉李燕燕朝吊桥上走,边安慰说:“没事。这里都是粗人,平时就喜欢搞些热闹的事。”

    李燕燕看她,清明双眼里写满了“不信”。

    古英娘叹气,“走了,去看看,总不能不管你表哥,是不是?”

    李燕燕“哦”了一声,硬着头皮跟上。

    刚要下吊桥,走在前面的古英娘脚步一滞,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要干嘛?!”她语带惊恐。

    李燕燕稍稍踮起脚尖,望过去,见院子前堵了好几个人,张晟在中间,举着把巨大的铁弓……相对的另一面,竖着一个奇怪的稻草人,身上披着白布,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石头。

    石头?

    李燕燕正待要问是怎么回事,张晟已然伸开臂膀,拉圆了巨弓……

    “嘣”的一声,弓弦震动,羽箭破空射出,竟直直将稻草人射散开,枯黄的干草飞舞漫天!

    “好!”有人喝彩。

    其余人也跟着叫好,“石头死了!嘿,石头叫张头领给射死了!”

    张晟哈哈大笑,“我这把二石的铁弓,可还行?”

    那几人连连称赞,

    “在咱们白石山,不,这全天下,能拉开二石的弓的,怕只有张头领一人呀!”

    “古大当家之下,我就佩服张头领一人。”

    “二当家的位子,非您莫属……”

    喧哗声中,古英娘压低了声音,不安道:“石头……岑骥的小名就叫小石头……”

    岑骥……李燕燕一窒。

    院门被堵得严实,可她明白,岑骥一定就在院子里面——不然张晟又演给谁看呢?

    古英娘有些迟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上前阻止和回去叫人之间犹豫不决。

    她想了想,还是示意李燕燕朝前走。

    李燕燕一只脚刚迈下吊桥,张晟却已发现了她们,冷冰冰一个眼神扫过来,遇上李燕燕,仿佛被黏在了她身上……

    李燕燕再想往古英娘身后躲,却已来不及。

    张晟轻巧地搭箭上弓,右手扯个满月,朝向李燕燕便射!

    !

    李燕燕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也什么都来不及想,呆愣在原地。

    “张晟!”古英娘叫得撕心裂肺。

    “嘭!”一声巨响。

    李燕燕脚下一晃,跌倒在吊桥上。

    原本被她抓在手里的桥索,早已崩碎成齑粉,余出空荡荡的缺口。

    李燕燕怔怔地盯着那缺口,这才呼出刚才停窒的那口气来,浑身犹自颤抖,想站却站不起来。

    “张晟你个王八羔子!有你这样胡闹的吗?!”古英娘气得破口大骂。

    她矮身搀起李燕燕,挡在她身前,连说“别怕别怕”。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张晟身边的几个人也没弄清楚状况,面面相觑着,谁也不敢出声。

    张晟漆黑的眼珠一转,却“呵呵”笑了,他拱手道:“就是玩玩,别介——”

    “意”字还没出口,一道疾风袭来,张晟的手还没碰上腰刀,便觉下巴上一凉——

    谁也没有看清岑骥是如何出手的。

    实际上,堵在门前的几人和张晟一样来不及反应,还木在原地,可岑骥却已欺近张晟身侧,手中一柄小刀,在日光下耀眼夺目……

    张晟动作亦是不慢,当即向后跳出,左手丢了弓,摸向下巴——

    原本横七竖八的络腮胡子没了……一半。

    “……你奶奶个腿!”

    张晟眉毛上挑,脸庞扭曲,漆黑的眸中燃起烈火,健实的身躯形成防卫的姿态。

    而岑骥手指一晃,银光明灭,他松弛地站在那里,冷冷笑道:“就是玩玩,别介意。”

    张晟怒气汹涌,手握在刀柄,缓缓向上动了一寸……

    “住手!”古英娘见状,强拖着李燕燕冲到二人中间,厉声斥道:“山上不许私斗!对自己人拔刀,无论是谁,都不能再留在山上!”

    张晟带来的人也终于回过味来,陪着笑脸打圆场,“是啊,是啊!都是一山的兄弟……张头领前两天刚得了这把铁弓,今天就是来试试弓,并不是真要打斗。英娘别误会。”

    张晟像斗鸡一样盯紧岑骥不放,两排牙齿咬得咯噔直响,可毕竟不敢挑战山门规矩,重重哼了声,把刀收回了鞘内。

    古英娘见了,立刻把李燕燕往岑骥那边一推,“阿蕊交给你了。”

    “别都像木头似的杵着,都散了,散了!”她冲张晟那帮人挥手,“弄出一地的碎草末子,给我清干净了!还有吊桥,记得修,不然夜里要出人命了!”

    古英娘动起来,活像只老母鸡,把一个个不情愿的鸡崽子赶到他们该待的地方。她似乎很有威望,就连张晟也不得不卖她面子,压下怒火,转身要走。

    岑骥一只手牢牢抓着李燕燕,嗤笑了声,像在自言自语,低声道:“猴急什么?二当家的位子谁来坐,打过涿州不就知道了么?”

    张晟猛地转身,可岑骥已经进了院子,“砰”的一下,将门给关上了。

    ……

    说是“院子”,其实纵横都仅有二十来步,天井的大小,院子中央放了条木板凳,上面胡乱摆着岑骥惯用的长鞭,四周散落着拆开的箭矢,地面上满是箭头羽毛。

    “你刚才……是在重装尾羽?”

    李燕燕瘫坐在凳上,她头晕晕的,充斥着好多想法,却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一句。

    “嗯。”岑骥低声答,从屋子里端了碗水给她,自己立在一旁,安静看着。

    女孩脸上还没恢复血色,身躯微微抖动着,碗都有些拿不稳。

    岑骥心底轻叹,在李燕燕面前蹲下来,托住碗底。

    “你……”

    ……他着实不大有安慰人的经验,从前对他娘也总是长话短说,这会儿竟有些局促,不知该怎么开口。

    “咦?水是甜的?!”李燕燕吞了一口水,小声惊呼。

    “你的琥珀饧?”她对上岑骥面无表情的脸,眼睛弯起来,“谢谢呀。可你身上为什么总带着琥珀饧?”

    岑骥眨眼,似有不悦:“问那么多……老实喝你的水。”

    李燕燕抿嘴笑,笑完,忽然老气横秋地叹气:“总让我老实,让我别惹事,那你呢?你怎么不夹起尾巴做人,怎么不藏拙?结果招人嫉恨了吧?”

    “……还连累到我。”她小声嘟囔。

    岑骥脸皮比她预料的还要厚,他不急也不恼,咧了下嘴,说:“那没办法,我太出色了,藏不住!”

    要不是有岑骥稳稳托着,李燕燕差点把碗甩出去。

    她瞪大眼睛看岑骥,后者一脸理所当然。

    李燕燕撇嘴,心里仍是隐隐的不爽快,于是拱火道:“……张晟能拉开二石的弓呢……打涿州,你究竟行不行啊?”

    岑骥脸一黑,粗着嗓子说:“我不光能拉开弓,我还能空手撕开多管闲事的小丫头!”

    李燕燕早不怕他的威胁,只是咯咯笑。

    岑骥撕人,这场面想想就很有意思。

    笑声里,红晕慢慢爬上她双颊,薄成纸片一样的人终于有了几分生气。

    ……岑骥看她一点点把碗里的水喝完,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刚好像连眼睛都忘了眨,慌忙转头。

    李燕燕:?

    岑骥干咳了下,正要说什么,院外却响起匆忙的脚步声,然后是古存茂低沉厚重嗓音——

    “岑老弟!”他边喊,边推开未上锁的门。

    岑骥站起身。

    古存茂大步迈过门槛,面色凝重,身后还跟着古英娘和其他两三个人。

    “刚才的事,我都听说了。阿蕊怎么样,没事吧?!”

    “古大当家。”李燕燕点头致意,也急急从凳子上站起……却突然,脚底下一软!

    在众人惊惧的目光里,李燕燕眼前一黑,向后跌倒过去……

    跌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

    胸口好似被什么压着,李燕燕想看清到底是什么,可眼皮也沉重无比,怎么都抬不起来。

    干脆就这样睡着……

    她慵倦地想,却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不去。

    “醒醒。人都走了,别装了。”岑骥冷冷地说。

    “嗯?”李燕燕用力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整整盖了三条被子……

    难怪她呼吸困难,可为什么……还是好冷?

    “古大哥气了,罚张晟挑十天粪。阿英给你叫郎中去了。”

    岑骥深深看了李燕燕一眼:“张晟少了半边胡子,这会儿早就传遍三寨了。打涿州,我也不会让他抢了先……你何必多此一举?”

    李燕燕手巴在被子边上,迷糊地笑:“你要怎样是你的事。这个,是我回敬他的,你也别管……不过,我是哪里漏馅了?我最会装病了,刚才绝对没眨眼,一下都没有。”

    岑骥无语地看她。

    她的确装的很像,看她跌倒那一下,他的心都跟着揪起来。如果不是抱起她,发现心跳快得不正常,他兴许也被骗过去了。

    半晌,岑骥意味深长道:“你不止是会装病。”

    “得了,先坐起来。”他没好气道,“过会儿人来了再继续。”

    “……你先拿开一条被子,”李燕燕嘟囔着,试图起身,可手臂酸软,竟无法支撑起身体。

    岑骥瞧着她,那意思好像在说:“还演”?

    “不是,我……”李燕燕偎在枕头里,“不对,我头真的好晕,起不来。”

    岑骥将信将疑地抱走一条被子,又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问:“这是几?”

    “两百八十四。”

    岑骥哼了句“看来没事”,伸手要拉李燕燕起来,刚一触到女孩的手,蓦地一下弹开。

    “怎么这么烫?!”

    他又去试李燕燕的前额,神情渐渐变得严肃,又有些不可思议……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装病还真把自己给咒病了!

    岑骥挑眉:“这不是现世报么!”

    而李燕燕无力地阖上眼,自嘲:这下可好,等郎中来,也不必再演戏了。

    ……

    重生后,李燕燕心里没有一刻不是紧绷着,从来不曾放松过,遇到再多风波艰险,都逼自己咬牙挺住,竟也撑了过来。

    可得知去淮南的道路被阻,跟随岑骥来到白石山,这些日子,也许由于暂时不必去追逐那个遥不可及的终点,心里防备逐渐松懈,身体也跟着变得懈怠了。

    ……今日又被张晟吓了一遭,生死一线,原本虚弱的身体不堪重负,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李燕燕病倒了。

    白石山上最接近于郎中的人,莫过于范殊,范殊给李燕燕诊过脉,颇为吃惊,随后眉头皱起,沉吟不语。

    因为范殊把郭长运留在涿州的事,古英娘这两天都没给范殊好脸色看,这会儿见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耐不住性子问:“到底怎样嘛?怎么不说话?”

    范殊看向榻上的李燕燕,女孩只一张小脸露在外头,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甚是可怜,叫他心头一软,讲话音调都放得不能再轻。

    “我本来以为阿蕊姑娘只是旅途劳累,又遭受惊吓,一时突发头热……可看这脉象……外在是伤寒热病,内里却是气血虚损,五劳七伤,思虑过度,竟是个积年的病症……”

    范殊挑拣着词句,每说一两个字就顿一下,生怕惊到病榻之上虚弱的李燕燕。

    年纪轻轻,如花朵初绽的女孩子,在范殊想来应是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可她竟有这样的病症,着实在范殊意料之外。

    “号完脉了就让开点。”

    岑骥走过来,一脸不悦,手里挥动着浸了冷水的软巾,几滴水甚至溅到了范殊膝盖上。

    范殊似乎很怕岑骥,忙从条凳上站起身,拘束地退后两步。

    岑骥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将软巾按在李燕燕额头上,才又转身对范殊说:“你给人看病总这么磨蹭么?该怎么说怎么说,这世上能吓到她的事,不多。”

    “噗——”古英娘没憋住,从鼻孔里漏出声笑。

    范殊被岑骥说的脸热,都不敢再去看李燕燕,低着头说:“寻常发汗散热的药,别说山上一时凑不齐,就算有,也不好随便用。药方……还需斟酌斟酌。”

    他为难地笑,“其实阿蕊这虚弱之症,没有药到病除的方子,根本上是要靠补益,巩固根元,常年服用人参,饮食上用五谷五菜、五果五肉慢慢调养……寨子里哪有这些,只能先调些酸浆、灯芯草、桃叶、枣叶之类的,水煎了用下,先把热火泄了吧。”

    古英娘听了,叹气:“阿蕊,你得的还是个富贵病。”

    听到“人参”,岑骥意味深长地瞧了李燕燕一眼。

    李燕燕无比坦然,缩在被子里,好像真的在认真听范殊讲话,范殊说到为难处,她还跟着叹气。

    一脸遗憾之情。

    岑骥皱眉,“嘁”了一声,问范殊:“那你说说,要是有人参,该怎么用,和你开的药有没有什么冲突?”

    范殊还没说什么,古英娘先奇怪上了:“岑骥,你去长安几年,口气也变大了!还人参?这辈子我能不能见到人参长什么样儿!”

    岑骥斜眼看李燕燕,淡淡地说:“先问清楚,等打下涿州,没准就有了。”

    “那得等多久?”古英娘撇嘴。

    范殊已先得罪了古英娘,又惧怕岑骥,和稀泥道:“医药禁忌,想的周全些总没错。这样,我回去把细方都写在麻纸上,连带把草药配好,再一块儿送过来。”

    岑骥扬眉,当是默认。

    李燕燕小声说:“那拜托你了,范大哥。”

    范殊都往外走了,听见这句,耳根后面“刷”的红了,走得飞快。

    跟在他后面的古英娘又笑了声,朝李燕燕挤了挤眼睛,也走了。

    李燕燕收回眼,见岑骥还坐在条凳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咳,”李燕燕有点尴尬,攥着被角,细声细气地说:“我自来就有这个病,所以才随身带着养荣丸和人参,不过剩下的也不多了。他诊断的没错,从前给我看病的郎中也是这么说的,主要是靠静养少思,慢慢调理。”

    岑骥哼了声,“嗯。我算听明白了,你这个病,就是坏心眼太多才得的。”

    李燕燕缓慢地眨眼,“范先生说了那么多,你就听出来这个呀?真是……”

    “医理艰深晦涩,不大容易理解……倒是难为你了啊。”她轻轻摇头。

    岑骥被她气的牙根直痒痒,可小丫头现在病着,还多少算是受他连累,又不能凶又不能打……他生咽下这口气,却说:“范殊?他算什么先生?怎么就叫上了?”

    “我不知道啊,大家都那么叫嘛,”李燕燕敷衍道,“大不了也叫你先生,岑先生,怎么样,好听吗?”

    岑骥脸一沉,比了个要打人的手势:“没大没小。”

    李燕燕笑笑,再想说什么,困倦却陡然袭来。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岑骥,小声说:“我还是觉得冷,能不能再把那条被子拿给我?”

    “重一些总比冷的好……”她嘟囔着。

    头脑里昏昏沉沉,身子重似千斤,李燕燕很快睡着了,岑骥有没有回答,她也不清楚。

    ……

    再度醒来时,首先闻到满溢着的、清苦的草药香气,其间还夹杂着一丝怪异的甜香。

    屋子里头热烘烘的。

    发了汗,额头上湿湿黏黏,不大舒服,不过神智终于又清醒了许多。李燕燕撑起身体,不解地看。

    榻边竟烧着一个火盆,上面支了个陶罐,岑骥坐在火盆边,不停搅动着罐子里煮的东西。

    “醒了?”

    李燕燕点点头,“睡一觉,好了不少。”

    “先喝药吧。”

    岑骥还是那副平静冷淡的模样,他端了汤药,又把李燕燕的包裹放在榻上,“你自己的药,刚才范殊说了你也听见了,看着用吧。”

    李燕燕习惯了吃药,皱着眉,很听话地把几种药一样样吃完。

    岑骥低着眼,似乎没在看她,突然问了句:“之前的郎中和药,也是淮王给你找的?”

    李燕燕口里含着参片,点头道:“嗯,他很看重我。所以说嘛,你把我送去淮南,一定能得到重赏,我又没有骗你。”

    岑骥抬头,定定看着她,眼眸里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燕燕被他看的心里有点毛,忙转移话题说:“煮了什么东西?甜甜的,怪好闻的。”

    岑骥没理她,似是要证明什么,计较道:“不就是去淮南,我答应过的事,自然会办到。”

    “……啊?”李燕燕没想到随意的一句话,反而引来他这般郑重的回答,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而你,”岑骥站起身来,“没少骗我。”

    李燕燕心口蓦然一抽,脸上还挂着笑容,头脑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岑骥为何这样说?她哪里出了错么?……要怎么补救?……可他看起来也不像生气……

    “别想了,静养少思,你的医理,快把脏心思收收吧。”

    岑骥无情地讥讽她,同时拿起刚才盛药的空碗,从瓦罐里舀了几勺,重新装满。

    他递过碗来,“快喝。羊乳煮的麦粥。整个白石山就寻出这么小半碗羊乳,不给老子喝光等着挨揍吧。”

    李燕燕一缩,端着碗的手却没动,有些迟疑地问:“可是……盛过药,又盛粥,你不觉得中间少了一件事吗?你都不洗碗的吗?”

    岑骥挑眉:“你的肠肚里装了药,又要装粥,为什么中间不翻出来洗一洗?”

    “哦,对了,”岑骥似乎想到了什么及其令人开心的事,勾起嘴角,笑说:“那碗之前是装什么来着的?多久没洗了?我想想啊……”

    “别,你想不起来!”

    李燕燕惊慌中都叫出了破音,她把粥送到嘴边嘬了一口,急忙说:“你忘了,忘的透透的……唔,这个粥加了糖,还挺好喝的……”

    岑骥不置可否,眼中的锋芒却渐渐消融。

    天色向晚,倏忽间便暗了下来,只剩火盆燃烧泛出的红融融的光。这时分,眼中万物都变得模糊,岑骥清峻的脸庞也被照的温润和气。

    一切的一切,旖旎而温柔。

    我一定是烧糊涂了,才会这样想,李燕燕心说。

    胡思乱想着,她喝完了粥,莫名有些忸怩,小声说:“谢谢,我好多了。谢谢你煮的粥,还有火盆。”

    ……虽然干柴烧起来,烟有点呛,不如银丝炭,可寨子周围的树木不能乱砍,仅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和孕产妇才能享用火盆的优待,李燕燕明白这有多珍贵。

    岑骥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告知残酷的现实:“今天是例外,别想着天天如此。明日起开始练兵,我没功夫再去拾柴了……三床被子都给你,主屋也给你,和山上其他人一样,每天两顿饭,会有人送来。”

    “老实待着养病,别给我惹出事情来。”他淡淡地说。

    对这个安排,李燕燕没有异议。

    只是,她不大喜欢岑骥最后那句话,瘪嘴道:“什么叫我惹出事情嘛?今天分明是事情来招惹我!不对,是你惹出来的事情,连累我!”

    岑骥笑了:“还计较呢?”

    “那怎么办?”他把小臂伸到李燕燕面前,“不然我让你咬一口?”

    李燕燕大胆翻了个白眼,“不要,没洗的!”

    岑骥哈哈大笑,前所未有的明朗,笑过之后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去淮南?”

    李燕燕一愣,谨慎地答:“除了要回复淮王交待的事,我还有家人在淮王府上。不去淮南,我还能去哪儿呢?”

    她想了想,又说:“虽然之前我从没去过扬州,可我想那里应当是让我心安的地方。”

    “心安的地方,是么……”岑骥说,“那很好。”

    他淡笑着,笑容有些寂寥。

    来而不往非礼也,李燕燕很守礼,反过来问岑骥:“你呢?白石山是让你觉得心安的地方吗?”

    “……白石山么?”岑骥轻叹。

    “不是。白石山不是,哪里都不是。”

    他的脸掩在暗影中,好像温度也随之消逝,许久,他给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答案:

    “是……唯当面前有一座山要翻、一条河要淌、一个城要攻的时候,才能心安。”

    大概由于,即便回头,也并没有一个能回去的地方。

    不会有人在等他。

    为他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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