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山没有秘密。

    至少,对古存茂古英娘这对兄妹来说没有。

    “不过啊,”古英娘附在李燕燕耳边,悄声问,“刚才我哥问岑骥,私底下问的啊,他怎么不承认?”

    古英娘很讲义气:“阿蕊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他敢不认,姐姐给你做主!”

    李燕燕耳根又热了,窘迫地嘀咕:“……私底下问,阿英姐是怎么知道的?”

    “哎呀,我说的私底下,就是我哥的院子嘛。你知道的,有人在大门守着,外人是进不去的,但是我出门会路过的嘛,刚好听到……”

    李燕燕有些气恼地抱怨:“阿英姐的屋子另有出口,绕一圈才经过古大当家的院子呢!你一去他们就说这个,过于刚好了吧……”

    “……阿英姐蹲了多久?”李燕燕板着脸看古英娘,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指人心。

    “挺久的……”古英娘一哂,“他们也不光聊这个,东拉西扯说了好多,我腿都蹲麻了……哎,不过你别生气,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山上的传言和岑骥说的对不上,怎么回事?”

    对于内心认准的人,岑骥是不会说谎的,李燕燕想。

    既然岑骥已经同古存茂交了底,她也对古英娘说:“昨晚,表哥只是陪我演了出戏给外人看,没有真的……反正……阿英姐和古大哥能替我保守秘密吗?”

    古英娘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说那是肯定的,又些遗憾地说:“我还以为你今日需要人照料……得了,我先溜了。岑骥说他懒得一桶桶倒水,叫我哥来帮他抬浴桶,过会儿应该就来了……”

    “哎,等一下,”李燕燕叫住古英娘,“阿英姐你要做什么,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她现在着实有些怕见岑骥,更何况古存茂也要跟来——李燕燕十分确定,古存茂势必要拿她和岑骥开玩笑的。

    古英娘转转眼,“倒没什么……有些关于春播的事,范殊说要和我交待下。你没事做就跟着一起听听吧,反正开春播种,也有你一份!”

    “嗯嗯!”李燕燕忙点头。

    范殊的屋子是石头砌成的,挂在山崖上,远望过去很是好看。这在白石山上少见,据古英娘说,是因为他这里存了不少书册图样,怕失火,特地修的。

    范殊仍穿着一身素色长衫,肩披大氅,迎出来时脸上还挂着笑,见了古英娘身后的李燕燕,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僵硬,不大自然地朝李燕燕拱了拱手。

    他不笑的时候,白净的脸庞上带出几分悒郁,下巴绷得很紧,整个人显得有些尖锐,与阿衡哥哥并不太像……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没人能像阿衡哥哥……

    李燕燕听范殊和古英娘说农事,不能完全听懂,加上昨日没睡好,渐渐胡思乱想起来。

    “……阿蕊?”

    “阿蕊!”

    古英娘推她,李燕燕晃神,发现范殊和古英娘不知何时停止了谈话,都在看她。

    “啊?”她有些迷茫。

    “大白天的,你坐着也能睡着呀!”古英娘假装嗔怒,“范大哥问你身子好不好,说要再给你诊一次脉,临行前配些药出来。”

    “哦……哦!”李燕燕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对农活一窍不通,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看来是小生讲得太枯燥乏味,把阿蕊娘子给说困了。”范殊却突然变得刻薄,面上的笑如沁凉水,“和阿蕊娘子相称的该当是黄金美玉、绮罗绫縠,小生却说的是播种施肥、春耕秋收,都是煞风景的俗务,是小生的错。”

    “不是,我……”李燕燕一凛,不想将范殊得罪的这样深,一时竟迟疑不能开口。

    古英娘干咳两声,圆场道,“诊脉,先诊脉。”

    范殊收回眼,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枕,低声说:“好。”

    李燕燕不敢说话,顺从地递过手去。

    范殊细长的手指轻搭上来,微凉,再抬起头时,不知为何,他眼中棘刺般的锐利消解了几分。

    “阿蕊恢复得不错,我只留几副应付时疫伤害的药,有备无患。”

    他又和气起来了,李燕燕不知范殊竟是阴晴不定的脾气,小心地向他道谢。

    古英娘倒是盯着范殊,颇有深意地看他。

    范殊在古英娘的目光下,也稍稍红了脸,他以袖掩口,轻咳了几声,道:“我这里有些书卷,寨子里识字的人不多,看书的更是没有,阿蕊要是不嫌弃,可以挑些过去,闲来无事看着解闷。”

    既然是范殊主动递台阶,李燕燕自然不会拂了他的面子,便从善如流地选了很多。

    范殊的藏书,大概集中了白石山所有的书卷,数量不算少,只不过大多是破旧残卷,几乎每一本上都有日晒和虫蛀的痕迹。

    李燕燕见了还是很高兴,选好后又认真向范殊道了一遍谢——好像完全没听到刚才那一瞬的讥讽。

    范殊反而歉疚了,忙说书卷沉重,要帮她搬回去。

    李燕燕还要推辞,古英娘在一边说,“让他拿,要男人是干什么的!死沉死沉的,我可不帮你。”

    于是,李燕燕只好接下这份好意,不大自在地与范殊、古英娘二人往回走。

    古英娘脚步轻盈,走在前面,范殊提着两捆书,和李燕燕并排走在后面,偶尔还提醒她注意脚下。

    两人说起话来,还是如以往一般温和守礼,可李燕燕原本烦乱的心思,却越发躁动不安。

    下了吊桥,刚拐过弯,到了小院门前,古英娘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下,猛地停住。

    范殊正侧头看李燕燕,差点没撞上古英娘,“哎,你——”

    他话只说出半句,也像咬到舌头一样,闭了嘴。

    李燕燕自然也听到了,院子里传出哗啦啦的泼水声,以及——

    古存茂浑厚的,水声也盖不住的嗓音。

    “……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要阿蕊?”

    脸腾的一下红了,李燕燕暗自懊恼……岑骥不是说早上收拾水么,怎么磨蹭到中午才来,这下可好,人没躲成,反而撞了个正着!

    李燕燕不敢动,也不敢去看古英娘和范殊,而那两个人也是一脸尴尬,不断交换着彼此都看不懂的眼色。

    ……可偏偏,平时耳力极好的岑骥,被水声和古存茂给干扰了,仍在回答:“……不要就是不要,因为我不想,我不愿意,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竹刷再递我一下……”

    事后李燕燕想,如果她当时更机灵一些,就该当机立断,拉着古英娘和范殊逃跑,一跑动起来,岑骥和古存茂必然会察觉,便不会说出后面的话了。

    可是在那一刻,她的双脚就像在地上扎了根,一寸也动不了。

    古存茂还在调笑,“嘁……毛还没长齐的小子,你懂什么?!”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喽……”他很是遗憾,“……小阿蕊……顶好看的女人啊……”

    “咚——”

    岑骥好像重重敲了下木桶,不屑地说,“你年纪大眼睛花了吧?她那样,没胸脯没屁股的,也算女人,还好看?”

    ……

    门外的三人像齐齐遭了雷劈,谁也没动。

    而岑骥利落地倒出桶里残水,一把推开院门——

    “古大哥,我——”

    他愣了,木然地眨了眨眼。

    李燕燕面带愤慨,脸颊红红的,鼓起来。

    在她两侧的古英娘和范殊则是侧着脸,各自望天、望地,好像恨不得从没出生过。

    岑骥有些口干:“你……”

    “阿英姐!我去你那儿睡!”李燕燕忍无可忍地叫。

    她拉起古英娘便转身,古英娘个子比她高,却几乎是被拖走的。

    ……

    岑骥身体紧绷,内心天人交战,这种情形似乎应当去追,可他却迈不出这一步……即便追上了,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范殊却上前,恭敬地朝岑骥深鞠一躬。

    岑骥眉头紧皱,整张脸一直到领口上的那段脖颈都是通红的,“一个两个的,都发什么疯?”

    范殊却迎着岑骥的怒火,往前两步,道:“既然岑兄无意于阿蕊娘子……那小生可否替自己求一门亲事?”

    “嗬!”古存茂一脸戏谑,凑上前来。

    岑骥冷着脸,“求什么,什么亲事?!”

    范殊轻笑,“早年父母给小生说过一门亲事,后来家境败落,父母双亡,对方悔婚,此后再不曾定过亲。如今见阿蕊娘子性情温婉、才貌出众,心生仰慕,有意求娶,不知阿蕊父母现在何处,岑兄能否代为传达?”

    ……传达?传达个屁!

    岑骥眼中冒火,语气恼怒,却故作严肃:“哪来的那么多花花肠子?!再有几天就要打涿州,你身负重任,不可儿戏!娶妻?你先有命回来再说!”

    他说着,把古存茂也推出了院子,没好气地甩上了门。

    “哈哈哈哈——”门外传来古存茂特有的笑声。

    岑骥扶额,哪儿哪儿都不舒坦。

    “……这都叫什么事呀!”他气闷极了。

    “范殊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气量窄了点,你别和他计较?”古英娘软着声音道。

    李燕燕一下午都把自己关在古英娘房里。

    古英娘有许多杂事要忙,中间进来看了几次,小丫头都呆呆坐着,明显不高兴的样子。到了傍晚,勉强用了饭,古英娘才有时间好好劝她。

    古英娘揣度着,岑骥和阿蕊之间,那可不是她能劝好的,再说她自己也有点生气。

    依她看,岑骥对阿蕊那可是不是一般的好,那是好上天了。这点破事,他有错在先,先来服个软道个歉,把阿蕊接回去不就得了?

    可这个大爷偏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一直到太阳落山都没出现。

    眼看着大军要出山,岑骥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会不会缺胳膊少腿儿的回来,谁还有空管这两个的闲气啊?现在不解释清楚了,这个傻子还要等什么时候呢?!

    古英娘都替他着急,只好不提岑骥,专挑范殊的错,宽慰李燕燕。

    李燕燕裹着被子倒在铺上,只一对眼睛露出来,半晌,没精打采地说:“范殊……唉,没事,我发脾气的时候说话也不中听,我没记恨他……”

    古英娘欣慰地看她。

    至少这一个是懂事的……

    她正想着,却听李燕燕在被子里闷闷地问:“阿英姐,你说,眼里有白翳……是不是会眼神不好?”

    古英娘:……?

    “我只认识一个眼里有白翳的人,”古英娘干巴巴地说,“如果你指的是岑骥,应该没有吧,他眼睛最厉了。”

    李燕燕没吭声,在被子里滚来滚去,似乎在鼓捣什么,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古英娘看着被子团一会儿这边高起来,一会儿那边高起来,不知她在搞什么鬼,凑上前一点,才听清:

    “……明明有的呀。”

    “这里有……这里也有……”

    “他可能瞎了吧……”

    “我才不在意他说什么呢……”

    古英娘无语:这明明是……非常在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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