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一个只比两只手掌合起来大一些的,青竹片制成的……敲击琴,便做得像模像样了。

    萧宝菱在林中蹲下身来看着贺元夕调整铁丝固定的位置,开心得脸颊都微微泛红了,只是贴着人|皮|面|具,透不出来。敲击棒顶端的小圆球做不了,她很活泼地跑去溪边捡了块长而扁的石头来,蹲在贺元夕对面,把石头递到贺元夕在拧铁丝的手里,道:“你试着敲敲看。”

    她的手伸过来太快,肌肤碰到了他的,贺元夕的手顿住了一瞬,才道:“嗯。”说着接过石头,轻轻在竹片上敲击,发出了不同于他所听过的任何一种乐器的声音。但是高低错落,清脆好听。

    “这个不太对,要移一下。”萧宝菱却没在意不经意的碰触,竖起耳朵听音阶。一边听,一边不断动手示意贺元夕要调整的位置。

    “……好。”碰触得多了,贺元夕慢慢地也习惯了。

    她有些小小的兴奋,白天看到教坊司那么多乐器,又听到那么多好听的乐曲,平时她在自己宫中却什么都没有,运动时想要个背景音乐都没有,实在是枯燥无聊。萧思月会筚篥她知道,就连萧宛音都会琵琶,那么,她也想有个属于自己的乐器啊。

    太难的就算了,想来想去,最容易的就是她在现世拥有过的马林巴琴,也就是木琴了,可是合适的木头要哪里找呢?想想就很麻烦呀。忽然间,她视线不经意瞥见榻边的箧子,箧子由一些硬竹片制成……有了。

    一番调试后,萧宝菱终于拍着手道:“可以啦,没问题了!”

    贺元夕也是头一次见这新鲜乐器,正用石头敲击听着它发出的清脆声响,不由自主地就想敲出一段旋律来,听了她的话,停下动作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个是敲击琴,我以前在胡人手里见过,很喜欢。他们是用木头做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反正声音很好听,演奏的方法也很简单,虽然在我手里,顶多像个玩具吧……但是真的能做出来,还做得这样成功,我感觉好开心好开心。”两人从竹林中往竹屋走,萧宝菱双手拿着竹片琴翻来覆去地看着,边看边笑着道:“谢谢你,阿元,这个礼物我好喜欢。”

    “嗯。”贺元夕微微弯了一点嘴角,视线也一直落在她手里小巧可爱的青绿竹琴上。

    “我看出来了,你也很喜欢,不过这个可是我的哦,你想要的话自己再做一个。”萧宝菱把竹琴宝贝地抱在怀里,半调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她只顾自己高兴,都没注意到他也笑了。

    “嗯。”贺元夕嘴角的弧度一时间都有点落不下来了。他望向前方,看见远山夕阳,晚霞竹屋,心情与风景一样好。

    当真奇怪。这姑娘,明明自己也只是个侍女,明明知道他是个皇子,却把他当民间竹匠一样使唤,对他各种指手画脚,他却一点不觉得被冒犯,反而……也觉得好开心。

    第30章

    竹屋前面的墙壁边,贺元夕又坐回去了,陪萧宝菱看一会儿竹林与天交接处的绚烂晚霞。

    霞光还算明亮,可是变暗的速度也不缓慢。天很快就会黑下来,他知道她又快要离开了,心中涌起一点不舍,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目光柔和。

    萧宝菱坐的地方垫了只蒲团。薄薄的一只,只有简陋的两层草皮相贴,内里没有任何柔软的填充物,但却是这一处地方唯一的一只。贺元夕用衣袖擦得干干净净,给了她。

    她欣然接受,不愧是小小真龙,如此绅士风度。然后,她便安安心心在他身边的地上坐下,左手扶着小竹琴,右手握着石头敲击着自己记得的简单乐曲。从小星星,到明月几时有。

    萧宝菱手生,敲得断断续续的,以石击竹的音调轻灵动听,整体并不流畅悦耳。但是她很开心,一边敲,一边和贺元夕聊天。她也有点舍不得走,想多跟他说说话。

    忽然间,萧宝菱意识到自己嘴角一直扬着,都有些酸了,动作顿了顿,握石头的右手悬停在空气中,有些像被定格了。是因为忽然发现自己这个样子,很像个第一次见到拨浪鼓玩个不停的小孩子,怪幼稚的。明明身心年纪都比身边的小少年大得多,却如此傻模傻样,一时间低着头不好意思去看他此时表情。

    而贺元夕看着那小竹琴,则是一边因她的爱不释手而唇角微微弯起,一边又觉得他做得还是过于粗陋简单,不够满意……以后,还可再次尝试。

    把手中石头放下,萧宝菱望向他,此地无银地为自己解释道:“我出生在普通人家,家里不是很有钱,这样的新奇玩意就真的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了……”顿了顿,话音一转,“你应该见过很多特别好的乐器吧?”

    “……嗯?”贺元夕眨了下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回想着自己曾在书中看过的资料与图片,萧宝菱道:“你出生在皇家,不是会有很多庆典什么的吗?钟、罄、琴、瑟、箫、笙、埙、缶、鼓……想想就好棒啊。”

    她脸上露出天真神色,神往中带着好奇与羡慕,不同于以往对一切的温柔笃定,第一次有些像个面对皇子的小宫女。贺元夕看着,微微一怔,道:“嗯。”

    萧宝菱见他不多话,觉得可能是他以往年纪太小,没有太过注意,或者习以为常不觉怎样……他们南周虽然积贫积弱一直苦于上供,但皇家还是皇家,该有的仪式还是有的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何况那骆驼以后还会复活,把别的马都给踩死。

    萧宝菱侧头看贺元夕,见他目无所视,在放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让他联想到不好的回忆了……但,又不能告诉他都会好的。只好抿了抿嘴,沉默。

    她却不知道,她这还是第一次在贺元夕面前提起自己的身世,说得那么自然,他听了便信了记下了,小心地放在心里,不跟任何人提起,直到有一天,发现全部都是假话。明明都是假话,可这时的她却说得跟真的似的。就像她这个人,一颦一笑如此真实,却也是假的。

    两人背对竹屋,微仰着头静看晚霞变幻。晚霞与夕阳,越来越暗淡。

    贺元夕忽然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想起之前,她要他许愿了。

    萧宝菱闻言一愣。

    上一回问她这个问题的,还是玄明法师,那时她说的是什么来着?长命百岁,世界和平。

    几个月过去,过了现在,这两点也一样是想要的。只是,此时,她又有了更具体的想法。

    她想了想,微笑着道:“攒一些钱,过两年出宫去,过平凡的日子。然后天下和平,可以去游玩,不要有战事。”

    贺元夕认真地听完了,接着,却半垂下眼睫,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前一句,是小宫女的正常想法。后一句,也不是不正常……只是,不可能的。

    少年微微低了头,萧宝菱一眼看过去,就是他白皙额际的栗色短碎发,然后才往下,看到他微微皱了一点的眉。一瞬间,她就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她也知道的……战争不可避免,北齐朝堂已经被蛀空了,南周表面还是弱小可怜,其实已经在养精蓄锐。将来发动战争的,就是他们俩的爹。

    氛围忽然有些冷了下来,微凉的晚风一吹,萧宝菱手臂上都起了点鸡皮疙瘩。再不走就真的彻底天黑了,她站起身,微微笑着跟贺元夕告了别。

    “这个我会好好保存的。”她把小竹琴抱在怀里,挥了挥手,“再见。”

    等她的脚步声听不见后,贺元夕才回头看向她消失的方向,只见风吹竹叶,绿竹纤细的上端枝干都微微地弯了腰,一只蓝羽红嘴的长尾山鹊鸣叫着飞过。

    晚风从衣领灌进脖子里,他紧了紧衣襟,手又碰到了衣服里的陶埙……又忘记拿出来吹给她听了。

    ……

    三月,宫中的撒金碧桃开得更好了,粉白一片,见花不见叶。一直到宫外,才变成了满街的杨柳,充满生机的新绿,让人双眼无比舒服。

    马车一路行到太学,萧宝菱才放下车帘,揉了揉有些累的眼睛。

    掀开门帘下车时,却感觉到了外面空气的寒冷,萧宝菱忽然有些后悔今天为了好看只穿两件衣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