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涩的,并没有液体流出来。

    她愣愣地随着排队的人群往前走,在心里问:

    [你在吗?]

    几乎是立刻,那个幼嫩的声音回答她道:

    [我在。]

    游鲤鲤便突然轻松下来。

    即便是无垠的黑夜里无尽的前路,假如有人陪伴,便也不那么可怕。

    此时她有些感激这个小东西的存在,同时愈发好奇它与自己的关系。

    记忆模模糊糊,似是而非,她仿佛站在一面磨砂玻璃墙外面,隐隐约约能看到真相,却又偏偏隔了一层。

    所以她在心里追问。

    [你到底是谁?一页仙缘的器灵?还是应该叫别的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然而,那个声音却沉默了。

    无论游鲤鲤怎么追问都不再回答。

    直到不知不觉中,游鲤鲤已经走到那巨大书页幻影的下方,旁边负责送参加者进幻境的弟子手一挥,游鲤鲤的身体飞起,直朝那书本幻影飞去,才隐约又听到它的声音。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鲤鲤,要想起来。]

    游鲤鲤进入了幻境。

    在她进入幻境的那一刻,仿佛整个时空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突然一动不动,连身影都开始恍惚。

    只有四个人还维持着清晰的身影。

    剑尊站起了身。

    “我们也进去吧,这里快要崩塌了。”

    裴栩和温如寄默默起身,没有说话,只纵身一跃,紧跟在游鲤鲤身后入了幻境。

    一直静静停在高台上的华车,金丝线绣的车帘终于被一只润白如玉的手掀开。

    银色长发垂地的仙尊从中走出。

    剑尊瞥他一眼:“终于舍得出来了。”

    仙尊表情淡漠,无悲无喜,连声音腔调都无高低起伏地说道:“她走了。”

    剑尊:“你又变成这样子了。”

    仙尊:“我生来如此。”

    剑尊抿唇,不再与他多说:“快走吧,她一离开,这里便支撑不住了。”

    仙尊看向台上台下其他变得模糊透明的人影,忽然抬手一挥。

    那些人影便尽数飞起,飞进了幻境。

    剑尊:“你做什么?”

    “让他们,去陪她。”

    故事总是越显得真实越好,就让这些人,再陪她演一场吧。

    剑尊眉头皱起,却也没说什么,眼看连头顶的天空都开始扭曲,便不再耽搁,迅速化为一道流光,射入幻境之中。

    银色长发的男子一步一步,也跨入了幻境之中。

    他一消失,世界便如阳光下的薄雪,顷刻融化、蒸发,消失无踪。

    只有巨大的书本幻影,静静漂浮于不知何处。

    进入幻境的感觉很奇妙。

    仿佛天地颠倒了一下,视野里先是一片漆黑,然后五彩斑斓,再一转眼,又回到七彩分明的现实世界。

    游鲤鲤睁开眼,看见蓝的天,白的云,掠过天空的飞鸟。

    耳中听到风吹树叶声,鸟儿鸣叫声,汽车鸣笛声。

    等等——汽车鸣笛?

    游鲤鲤慌忙将视线从天空转移到四周。

    就看到——白墙红砖的教学楼,迎风飘扬的国旗,橡胶跑道的操场,操场外来往如织的车流。

    她愣住,然后低头。

    巨丑的蓝白条纹运动服映入眼帘。

    游鲤鲤立刻想起来了。

    这是高二刚开学,学校强制他们订的校服,最老土的蓝白条纹,巨丑,还贵,上衣九十八,裤子八十八,虽然质量还行,但颜值让它成为学生们的眼中钉,如非强制没人会穿它。

    游鲤鲤当然也不喜欢穿,印象中,她只穿了一次。

    “快快快,开学典礼马上开始了!”

    有人像风一样从她身旁跑过。

    哦,对,就是这个,高二的开学典礼。

    唯一一次穿这件衣服的时候。

    游鲤鲤挠挠头,也急忙跑向举办典礼的礼堂。

    礼堂里坐满了人,游鲤鲤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班,还没找到位置坐下,就因为迟到被班主任训了一顿。

    游鲤鲤没敢反驳,老老实实挨训。

    班主任一走,身后传来哄笑声,其中夹杂着她的名字。

    她扭头,哄笑声立刻消失无踪,同学们都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哦不,不是老老实实。

    有个女生占了两个位置。

    座位都是按照班级人数分的,占一个便少一个,游鲤鲤是最后一个来的,那个被占的座位,自然便是游鲤鲤的。

    游鲤鲤走过去,请那个女生站起来。

    女生翻了个白眼,一动不动。

    游鲤鲤便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愣愣地看着那女生,像个淋了雨,扑棱棱误入鸡窝的鹌鹑。

    有男生看着不忍心,扯了那女生一下。

    “你起来吧,干嘛占她的位置?”

    女生立刻炸了。

    “关你什么事?!你给她说话干什么?你喜欢她?照照镜子吧,你也配!人家小公主眼光高着呢,才看不上你这丑男!”

    男生被说地脸一红一白,正要发火。

    有人突然叫道:“咦,这是谁的本子?上面好像写了什么东西”

    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旁边的人忙凑近看:“我看看我看看!”

    笔记本被打开。

    “ng?这俩字念什么?算了,念叉叉吧,叉叉一梦,红颜枯骨——”

    一直呆立不动的游鲤鲤突然疯了般扑上去。

    然而,那个占位的女生一把抓住了她。

    那个声音继续大声念着:“叉叉一梦,红颜枯骨,天下男修都——爱我?作者——游鲤鲤?!”

    空气突然静默了一瞬。

    像是吃了什么兴奋剂一般,那个声音突然高亢起来。

    “第一章,有女游鲤鲤。”

    因为这高亢的声音,其他班的学生也好奇的看了过来。

    那声音便更大声了。

    “游鲤鲤是叉叉仙界第一美人,从小到大,无数人为她痴狂着迷——”

    “噗!哈哈哈哈!太好笑了!不行了我念不下去了,笑死我了哈哈哈!”

    游鲤鲤一把挣开拦着的女生,伸手去夺笔记本。

    然而那人紧抓不放。

    两人都用力,“撕拉”一声,笔记本线圈崩开,里面的纸页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到附近每一个学生的身边。

    他们捡起来。

    有人沉默,但也有人像刚才那人那样,大声念出来。

    “游鲤鲤长得好看极了,嘴巴像樱桃,眼睛像月牙,面若中秋之色,色如春晓之花,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喜欢她……”

    “游鲤鲤的父母恩爱美满,是嫏嬛——这两个字念nghuan!是嫏嬛仙界有名的神仙眷侣,他们非常非常非常疼爱游鲤鲤……”

    “游鲤鲤七岁时,交好世家的公子向她表白,想让她长大后做他的新娘子,但是,游鲤鲤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

    “因为喜欢游鲤鲤的人太多了!游鲤鲤答应他的话,就会伤害到其他人,游鲤鲤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

    ……

    典礼开始前的这一点点时间,游鲤鲤的班级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其他班级甚至其他年级的学生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听到那高声念出来的内容,得知“游鲤鲤”不是什么小说的主人公而是就在他们身边的一个普通女生……

    惊讶、好笑、嘲讽、戏谑……

    “怎么会有这么搞笑的人哈哈哈!”

    “这叫什么?玛丽苏?白日梦想家?”

    “我终于见到活的玛丽苏了,哈哈哈。”

    “我的妈,她写这些东西的时候都不觉得羞耻吗,我光想想就羞耻地要爆炸了!”

    “还幻想天底下男人都爱她呢,我的妈这是什么绝世绿茶!”

    “不愿伤害任何一个人所以就拒绝了求婚哈哈,都来品品这茶言茶语”

    “喂喂男生们可要注意了,小心不要靠近人家哦,不然人家会幻想你们喜欢她的!”

    “你这样一说会有男生故意接近她的,毕竟长得还行。”

    “那又怎么样,人家巴不得呢,都写这种东西了,一看就是来者不拒的那种。”

    ……

    游鲤鲤想,鲁迅先生说的不对。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非不相通。

    那些高声笑着,大声念着讨论着她的隐私、她的秘密、她小心翼翼藏起来不愿被任何人发现的小幻想的人,他们的快乐分明是相通的。

    只是不与她相通罢了。

    骚动蔓延至整个礼堂时,其他班级的老师问明情况,急忙打电话叫来了游鲤鲤的班主任。

    “手里拿的什么?都给我扔了!”

    姗姗来迟的班主任板着脸训斥,学生们立刻乖乖站好,扔掉了手里的纸。

    然后,他便看到那个高一入学时成绩还不错,可从他接手后便越来越差,越来越差,孤僻、不合群、不爱说话,上课总是低着头写写画画的女孩子,低着头,弯着腰,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纸,又捡起那已经变形的线圈,似乎想把线圈重新穿回去。

    眉头又皱起来。

    脚底下正好有一页纸,他捡了起来。

    瞄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上课不听讲就是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胸膛起伏着,一把夺过女孩子手中的纸。

    “我说你怎么成绩下滑的那么快?你整天满脑子都是些什么东西!学校是来学习的,不是让你玩儿的,你对得起你父母吗?对得起老师吗?你多大了了?知不知道该为自己未来的人生负责了?!”

    “哗啦!”

    是沉甸甸一沓纸张被扔进垃圾桶里的声音。

    ……

    游鲤鲤离开学校时,天已经全黑了。

    开学典礼一结束,她就找到个干净的厕所躲了起来,反锁上门。

    并不是躲起来偷偷哭。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那些人又不喜欢她,为什么要为不喜欢她的人哭?不值得。

    可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只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下罢了。

    没错,就是这样。

    她捂着嘴,咸湿的液体从眼角流到嘴角,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

    过了好久,她听到外面有人叫她的名字,还有人拍厕所门,问她在不在里面。

    她没有回答。

    于是声音慢慢消失了。

    然后下课、放学、不住校的学生都离开了学校,天色全都暗下来,她才离开。

    眼睛又酸又疼,还是不断有讨厌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下,她没有乘公交,怕被人看到,好在她家离学校也不远,走路顶多二十多分钟,于是她就沿着马路走。

    一边走,一边揉揉眼,拍拍脸,在无人的马路上蹦起来,握着拳给自己打气。

    “加油游鲤鲤!”

    “你是最棒的!”

    “不喜欢你的人都是猪!是猪!”

    连喊好几遍,眼泪终于止住,甚至还能勉强笑出来。

    “很好,就这样!今天一天都很完美,没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终于可以自然地笑出来,于是抱紧书包,疯子一样往家跑。

    跑到家所在的小区时,每栋高楼上都星星点点地亮着许多灯。

    游鲤鲤远远地朝自己家那栋楼看去,却没找着属于她家的那盏灯。

    爸爸妈妈已经睡着了吗?

    她想着,快速朝单元门跑去。

    快跑到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震响。

    游鲤鲤吓了一跳,然后一声凄厉的猫叫响起。

    是不小心跳空摔到的猫咪?

    真是只笨猫。

    不知道受伤了没有,不过这会儿太黑了,小区绿化做的不错,到处都是花草树木,白天倒是好看,晚上就黑黢黢的,遮住了路灯的光,游鲤鲤有点不敢去找。

    回家让妈妈在业主群里问下谁家的傻猫跑丢了好了,丢了猫的人家自然会去找的。

    游鲤鲤想着,赶紧跑到自家单元楼下,上楼,进电梯,按了她家所在的十八层按钮。

    电梯在十八层停下,一梯两户的户型,出了电梯左转就是游鲤鲤的家。

    实木门紧闭着,透不出一丝光来。

    游鲤鲤翻翻书包,才发现忘了带钥匙,只能拍门。

    可是拍了好久,门都没有开。

    游鲤鲤大声喊道:

    “妈妈,我回来啦!”

    门里没有回音。

    游鲤鲤继续拍,继续喊。

    突然“咣当”一声开门声,却不是游鲤鲤家的门,而是同一层另一户的门。

    “别拍了行不行!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游鲤鲤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带钥匙了,我妈妈可能睡地太沉,门怎么拍都拍不开。”

    邻居脸色奇怪起来,半晌才道。

    “你妈肯定没睡着。”

    “啊?”游鲤鲤疑惑。

    邻居道:

    “刚才我还听到你们家在吵架呢,吵地那叫一个凶,然后你爸摔门出去了才消停,到现在也就十分钟吧,这么会儿功夫,怎么可能睡得着?”

    “吵架?”游鲤鲤愣愣地重复,“谁跟谁吵架?”

    邻居失笑:“还能谁跟谁,你家不就你跟你爸你妈三个人?”

    游鲤鲤更疑惑了。

    “我爸我妈?我爸我妈怎么可能吵架?”

    不是游鲤鲤吹,她爸她妈简直是最佳情侣、模范夫妻,俩人十几岁就认识,一到法定结婚年龄就结婚,有了游鲤鲤后依旧如胶似漆,羡慕坏了一堆人,甚至游鲤鲤从小就因爸爸妈妈感情好而自豪。

    游鲤鲤记忆中,别说吵架了,那俩人连争执都几乎没有过。

    虽然妈妈有时候会闹些小性子,但爸爸都会包容她,使得那些小性子简直就像撒娇一样。

    邻居撇撇嘴:“我骗你干什么?就是他俩吵啊,因为你爸——”

    话说到这里,邻居忽然欲言又止,看了眼游鲤鲤。

    因为我爸?

    因为我爸什么?

    因为我爸——

    游鲤鲤突然抱住了脑袋。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中翻涌出来。

    游鲤鲤突然想起来,她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不是被同班同学讨厌、排挤、当众揭开隐私的小可怜。

    以前的游鲤鲤很讨人喜欢,从幼稚园到初中,她几乎都是班里最受欢迎的。

    她活泼、开朗、自信、勇敢、善良、可爱……虽然偶尔有些天真幼稚,有些莽撞冲动,还总是满脑子自恋的粉红泡泡,但在无数优点的衬托下,这点缺点也算不上什么,她依旧是惹人喜欢的游鲤鲤!

    可什么时候变了呢?

    突然变得不爱说话不合群。

    突然变得敏感压抑又多疑。

    突然满身负能量连跟同学正常相处都做不到,一心沉浸在虚幻的世界。

    因为——

    因为她看到了啊。

    那个她熟悉的、亲切的、依赖的、以为是她和妈妈的天的男人,调笑着亲着她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鲤鲤,这只是应酬,不算什么的,你长大就懂了,别告诉妈妈,乖?”

    既然不算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妈妈。

    长大就要懂这些东西吗?那她宁愿不要长大啊!

    楼下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咦,发生啥事儿了?”邻居好奇地站在走道窗口往下看。

    游鲤鲤的脚无意识地走了过去。

    [不要。]

    [不要过去!]

    [不要过去啊!]

    游鲤鲤疯狂呐喊着,脑袋里像有搅拌机在疯狂搅拌着脑浆。

    附近楼层的人都趴在窗户往下看,甚至隔楼聊天。

    “有人跳楼了!”

    [不要。]

    “好像是十八楼的!”

    [不要!]

    “几分钟前刚跳下来的,当时我听到声音了,但还以为是猫。”

    疼痛猛然超过阈值,游鲤鲤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游鲤鲤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十分奇妙的状态。

    好像变成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像羽毛,像云朵,像棉絮,像苇草……没有重量,不会下落,在不知何处轻轻飘荡着。

    起初她觉得很有趣。

    就这样下去吧。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当自己是羽毛,是云朵,是棉絮,是苇草……是任何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的东西。

    不用思考,没有烦恼。

    多安心,多宁静。

    她蜷缩起来,像个还未出世的、母亲子宫中的婴儿,什么都不用想,安心地沉睡着。

    然后就这样一直睡了好久好久。

    久到沧海变成桑田,久到她明显感觉到,她在变得衰弱,她要消失了。

    消失就消失吧。

    似乎也没什么好留恋。

    她想着,却终究忍不住。

    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再看一看这个世界吧。

    于是她飞过山川,越过河流,追赶风和飞鸟的踪迹,化身雾霭和山岚,在山间林稍驻足,在幽谷深渊休憩……

    飞着飞着,所有的一切都被遗忘了。

    她忘记了姓名,忘记了来处,甚至连自己是什么都忘记。

    跟风一起时她觉得自己是风,跟鸟儿一起时她觉得自己是鸟,落在石头上休憩时,她又觉得自己就是一块石头。

    心灵重归赤子,雪白纯稚。

    她变成了“它”。

    “它”欢笑着闹着戏耍着,尽情地于天地间徜徉遨游着,无牵无碍,无拘无束,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可是,它要消失了呀……

    它第一次生出快活以外的其他情绪。

    留恋、遗憾、不舍。

    它觉得有些委屈,落在一处无尽的深渊中,任自己下沉、下沉、下沉,情绪也一并下沉、下沉、下沉……

    然后,在这无尽的深渊中,它遇到了一个散发着光芒的存在。

    光芒微弱暗淡如萤火,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它立刻快活起来,上上下下绕着对方飞。

    [你是什么呀?]

    对方不回答。

    [太阳?月亮?星星?萤火虫?都不像啊。]

    [你的光芒好舒服,暖洋洋的,甜丝丝的……]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它有些难过。

    [你也不会说话呀。]

    [好奇怪,为什么只有我会说话呢?]

    [我有点寂寞。]

    [算啦,你不会说话也没关系,我说你听就好啦!]

    它清清嗓子(虽然它好像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像以往无数次对着风、对着飞鸟、对着大树、对着石头那样,讲些乱七八糟引人发噱的话。

    有它的旅途见闻,有它的奇怪幻想,有零零碎碎的句子,有勉强成型的故事。

    它以为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它讲完了,留不下任何痕迹,风会跑,鸟会飞,大树一点点长大,石头被风化侵蚀,它的存在,它的倾诉,没有任何意义。

    它是游荡在天地间的孤魂野鬼,除了自己,没有人知晓它的存在,仿佛它根本不存在。

    但是——这次不一样!

    它每讲一句话,光芒就会更亮一分!

    仿佛一堆小小的篝火,它的话语就是一根根的柴,它的倾诉越多,篝火就越亮!

    它乐疯了,手舞足蹈。

    它绕着光芒不停地讲,把一路所有见闻都讲出来,见闻说完无话可说了,就开始编,编的故事天马行空,拙劣又简单,但它自认为有趣,并且觉得光球一定也觉得很有趣。

    因为对方越来越亮了!

    它可真是个天才呀!

    它乐不可支,它思如泉涌,无数故事从它口中诞生,什么大树和石头至死不渝的守候,什么黑夜与白天永远错过的爱恋,什么飞鸟与星星一个永远在飞翔一个永远在凝望的虐恋……

    光芒越来越亮。

    而它越来越虚弱。

    [我好像要消失了。]

    它说道,如果有眼睛的话,此刻肯定已经流下泪来。

    [好舍不得啊。]

    [但在消失之前,我会一直给你讲故事的!]

    [你要快快长大,越来越亮,比星星月亮太阳都亮!]

    [那样就算离开了,我也会很开心的。]

    于是它越发热情地讲着它的故事,一个又一个,毫不间断。

    然后如它所愿般,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渐渐比星星、月亮、太阳还亮!

    漆黑幽深的深渊被照地恍如白昼。

    寸草不生的渊底孕育出生命。

    真菌、苔藓、草木、昆虫、大型动物……

    几十亿年的进化在短短的瞬间完成,恍如造物主的魔法。

    它惊奇地看着这一切,越发高兴,也越发难过。

    这世界真奇妙啊。

    可它要离开这个奇妙的世界了。

    它感觉到了。

    它的存在如风中之烛,覆巢之卵,河上之火……

    [再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吧。]

    它说。

    [讲什么呢?]

    它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刚刚孕育出的草木百兽,前所未有地,思维卡壳了。

    于是它抱歉地道。

    [对不起,我好像想不出来故事了。]

    它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它的存在分崩湮灭,它的声音渺不可闻。

    “再见……”

    它说道。

    再见,始终不知是什么的你。

    再见,这个世界。

    意识的最后一刻,它恍惚听到一个声音。

    [不想消失吗?]

    [当然不想啊。]它想道。

    那个声音又说道:[那就一直存在吧。]

    [存在着,继续未完成的故事。]

    [去吧。]

    [去开始你的故事吧。]

    然后,有什么温暖又明亮的东西将它包裹起来,缓缓地,轻柔地,像大海,像摇篮,像母亲的子宫,无私地孕育着它。

    它像婴儿一样蜷缩起来,沉沉睡去。

    嫏嬛仙府最近动静有些大。

    南北两阙之间的深渊突然涌出纯粹而澎湃的仙灵之气,附近的走兽飞鸟都受影响而进化,原本荒芜的土地变成良田。

    于是无数修士闻风而动,纷纷打探。

    仙灵之气是从深渊中涌出,想要查探,自然便要下到深渊,可自古以来谁不知道,深渊是嫏嬛仙界的禁区,是所有有生命之物不可踏足之地。

    因为传说,这是溯世书被神明遗落之地。

    神明离开世间时,将它的一切恩典都带走,唯独落下了一本书,那就是溯世书。

    溯世书落在大地上,书脊化为深渊,书页化为黄土,便是嫏嬛仙府的由来。

    当然,这些都是传说,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人们只知道,裂脊深渊有去无回。

    曾经无数自诩有通天本领的大能闯入深渊,却从未见一人回来,恐怕只有入了仙人境的才有一丝回转的可能。

    而如今嫏嬛仙府踏入仙人境的只有两人,上清宗的仙尊,和剑阁的剑尊。

    但这两人都早已闭关许久不问世事,寻常天材地宝出世也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上清宗和剑阁考虑着要不要请那两位出山时,仙灵之气又突然没了。

    来得突然,去的更突然,突然有一天消失无踪,任修士们如何查探都查探不到去处。

    有修士不死心,仍然在深渊边上守着,期望能遇见奇遇,但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修士。

    这最后一个修士其实也不抱什么期待了,只是到底不甘心,心底还存着一丝奇迹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奢望,所以才一年又一年地守下去。

    当然,因为看不到目标和尽头的等待太过枯燥,他并非守在深渊旁边寸步不离。

    因为之前仙灵之气把深渊附近的荒地变成良田,数年过去,良田上竟形成了一个凡人的小村子,村子聚集了一些从别处流落的凡人,因为风调雨顺,土壤肥沃,村子慢慢竟然也发展壮大,有声有色起来。

    修士无聊时便跑去村里消遣,随便施展几个法术,便叫那些凡人奉若神明,甚至还有主动将女儿奉上的。

    修士虽看不上凡间女子,但日子实在无聊,便也笑纳了。

    不久之后,其中一个凡女竟然有了身孕。

    修士没有子嗣,对这凡人女子腹中的胎儿倒有几分兴趣,女子分娩那日,他离了深渊,守在产房外,一直守到胎儿降生。

    可惜这胎儿是个女孩,还是个根骨驳杂不堪的废物。

    修士顿觉鸡肋,正意兴阑珊间,村里突然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对久无子嗣的老夫妻,在深渊边捡到一个婴儿。

    修士顿时有了兴趣,扔下刚降生的女儿,找到那对老夫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被老夫妻捡到的婴儿。

    一个白白嫩嫩,健健康康,虽然无灵气无根骨,却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舒服的女婴。

    ——仿佛天地造化的产物。

    老夫妻对这意外得来的女婴爱地不行,为她裹上家中最柔软的衣物,花钱请了村中正在哺乳期的妇人给她喂奶,旁人多看一眼,都怕惊扰了她休息。

    但被村人奉若神明的修士自然是不同旁人的。

    修士抱着婴儿,查探半天没查探出异样,便询问老夫妻捡到婴儿的经过。

    老夫妻自然知无不言。

    婴儿是在深渊的悬崖边上捡到的,捡到时身上没有一丝织物蔽体,却有许多花瓣草叶包围,花瓣草叶尽是些柔软娇嫩的,分毫没有伤到婴儿幼嫩的皮肤。

    修士让老夫妻将那些花瓣草叶拿来,仔细查探,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可一个刚降生的婴儿被花叶包裹着出现在深渊边上,这本身就是大大的异样。

    修士将女婴还给老夫妻,回到那为他生下女儿的凡女家,来回踱步思索。

    正思索间,凡女的父母突然跪下,求他将孙女带走,教她入道求仙。

    刚生产完的凡女也艰难地抱着孩子恳求。

    “仙人,妾别无所求,只求您将二妮带走,教她成为您一般的神仙人物。”

    二妮?这什么狗屁名字?

    哦对了,凡女的哥哥有个女儿叫大妮,所以——他的女儿就成二妮了?

    真是一帮庸俗不堪的乡巴佬!

    修士不耐烦起来,连凡女手中的亲生女儿都看着生厌,反正也是个废物,带什么带,与其带她走,还不如——

    对啊!

    修士的双眼猛然亮起来。

    当夜,修士离开了死守数年的深渊,离开时什么都未带走,除了一个女婴。

    却不是凡女为他诞下的亲生女儿,而是那老夫妻在深渊边上捡到的孩子。

    回到修仙界,修士大肆宣扬,说自己在凡间历练遇到一真爱的女子,女子为他生下一个女儿。

    女婴百日宴时,修士为她大摆宴席,并为她取了名字。

    鲤鲤。

    温鲤鲤。

    取鲤鱼跃龙门之意。

    他能不能鲤鱼跃龙门,就看这个来历奇怪的“女儿”有没有用了。

    面对着众人的祝贺,抱着“温鲤鲤”的修士——温明光——笑吟吟地想道。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的很忐忑,因为如你们所见,剧情画风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也不想在入v第一章搞这么大事情,感觉像欺诈一样,但没办法,就碰巧了……

    当然,仍旧坚持沙雕玛丽苏不动摇!要相信虐都是一时的!所有的虐都已经是过去了!

    虽然但是还是很抱歉,这章留言都会发红包,打分无所谓,只要别骂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