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玩这种小把戏了,下次我可不会再救你!”

    仙女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离开前,又冲蜉蝣喊:“拂行衣你不要脸!”

    蜉蝣歪歪头,依旧不懂。

    拂行衣是什么?他叫蜉蝣啊,才不是什么拂行衣。

    还有,她为什么生气?

    但她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啊,嗯,不愧是他喜欢的人。

    没错,蜉蝣喜欢仙女。

    当然,这个“仙女”是限定描述,蜉蝣喜欢的仙女,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哪怕以前,他从未真正见过她。

    哪怕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只是因为从小听着她的逸闻传说长大,便不可抑制地对那位传说中的少女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情感,强烈到,他毅然抛弃了安稳的生活,不顾父母亲人的阻拦,从此踏上漫漫寻仙路。

    寻仙,却不是为了获得点化,得到什么好处,而仅仅是因为,想要见到她,想和她在一起。

    ——似乎是比想要获得点化更过分的愿望呢。

    哼,他才不管。

    总之他缠定她了。

    离开也没关系,他会一次又一次再找到她的。

    蜉蝣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如愿见到仙女的他没有就此折返,重归凡人平凡却幸福的人生,而是继续独行于崇山峻岭郁郁深林之中,日复一日地寻觅着她的踪迹。

    可仙人的踪迹又怎么是那么好寻的呢?

    很多很多次,明明他已经感觉到她的气息,可当他辛苦跋涉赶到时,她的气息却早已消失。

    没错,这是蜉蝣的另一个秘密——他可以感受到她的气息。

    像是冥冥中有什么连接着他和她,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他总能感受到她。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蜉蝣为此而雀跃不已。

    假如人有前世今生,那么说不定,前世的他和她很有缘呢!

    蜉蝣坚信着这一点。

    因此哪怕她总是躲着他,哪怕他一次又一次扑空,哪怕寻找她的旅程再艰难再孤独,他也没有过片刻的退缩。

    功夫不负有心人。

    终于,在某个平平常常的日子,他第二次见到了她。

    这一次,他没有受伤,没有危在旦夕,只是平平常常的又一次扑空,虽然早就习惯,但还是忍不住失望地垂下了双肩。

    然后,她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你到底想做什么?这样有意思吗?”她略带恼怒地说道,眉毛拧地像条毛毛虫,嘴唇也狠狠撅起。

    ——真可爱。

    蜉蝣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呜没救了没救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找回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说道。

    她的眉毛又狠狠皱了一下,简直像那条毛毛虫原地弹跳起来。

    “门儿都没有!”

    她又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蜉蝣:……

    蜉蝣很开心。

    又见到她了不是吗?

    于是他继续一直一直找下去。

    在重山,在峻岭,在深林,在幽谷,在凡人的村落,在鲜花绽放的枝头……她像个顽皮的孩子,总是变换着形状,四处游荡,谁也想不到她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蜉蝣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可他是凡人,即便知道,也追赶不上她太过轻快的脚步,就像夸父逐日般,明明知道太阳就在前方,可却怎么也追不上太阳。

    不过,蜉蝣觉得,自己可比夸父幸运多了。

    因为他的太阳,会偶尔停下来,等一等他。

    尽管每次都怒气冲冲地说着决绝的话,但其实,她真的心很软。

    于是,一次又一次,在他筋疲力竭、遭遇危险时,出现在他面前。

    最后,她终于被他缠烦了。

    把他带到她的一个临时居所——其实就是一个超级简陋的山洞——告诉他老老实实待着,不要再追她,她偶尔会回来这里。

    蜉蝣笑眼盈盈,乖巧应答:“好。”

    她果然说到做到。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还在外面游荡,但偶尔偶尔,真的会回到山洞,来看他,每一次,都为他带来凡人必须的食物和衣物等。

    看,他就说她心很软嘛。

    蜉蝣开开心心地收下她带来的东西,然后又开开心心地带她参观山洞。

    在他的辛勤和巧手改造下,原来简陋的山洞已经大变样啦。

    在石壁上遍植发光的苔藓和蘑菇作为照明,引种喜阴的藤萝花朵作为装饰,还用柔韧性好的藤条,做成各种各样的家具,除了桌椅床等生活必需品外,他还做了一个大大的秋千,那是为她做的。

    看着那些东西,她的神色很复杂。

    “你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吗?”她问。

    他歪头:“想得起来,我是蜉蝣呀。”

    她翻了个白眼。

    随即怒气冲冲窝进秋千里。

    嗯,他估算地不错,摇篮形状的秋千大小刚好把她整个包裹住,安全,舒适,简直完美。

    他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推动秋千。

    她躺在摇篮中,衣袂和长发一起翻飞。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她咯咯笑起来。

    他好奇,问她为什么笑。

    她转过头,一脸狡黠。

    “你看,你总待在这里,也不算回事儿,对吧?”

    他歪头,不懂。

    她耐心给他解释。

    “你看,咱俩什么关系呢?又不是亲人又不是主仆的,无亲无故,孤男寡女,多不好。”

    我觉得挺好——蜉蝣想。

    当然他还不至于说出来惹她。

    “所以,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她又咯咯笑起来,手脚都蜷缩着,简直乐不可支。

    乐完了,才终于大手一挥:“——我收你为徒吧!”

    他眨眨眼。

    她立刻不自在起来,轻咳两声,挠挠脸,“算、算了,我胡说——”

    “好啊。”

    “——诶?”

    “我说,好啊,师父。”

    他笑着说道。

    于是,蜉蝣成了游鲤鲤的徒弟。

    没错,蜉蝣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

    鲤鲤,游鲤鲤。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游鲤鲤是个不称职的师父,虽说了收蜉蝣为徒,但除了说那一嘴,之后便再也没干过什么师父该干的事儿,依旧每天在外游荡,偶尔偶尔才会回来一趟。

    但蜉蝣恐怕是天底下最好的徒弟。

    游鲤鲤一回来:

    “师父,累不累?”

    “师父,这样好看吗?”

    “师父,这个你喜欢吃吗?”

    “师父,我做了这个,你看喜不喜欢?”

    ……

    小徒弟心灵手巧又勤快,对游鲤鲤嘘寒问暖不说,还为游鲤鲤做饭制衣,做各种各种小东西,再加上那一声声师父,叫地游鲤鲤心惊肉跳又浑身舒爽,别提多刺激了。

    这么乖这么孝顺的小徒弟,谁不喜欢?

    就算他是——

    哼,算了!

    他都说他是蜉蝣了,那他就是蜉蝣!

    游鲤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小徒弟“蜉蝣”的伺候,回山洞的时间越来越多,仿佛沉迷温柔乡忘记正事的昏君,等她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连续在山洞待了十几天时,她翻然醒悟,一个鲤鱼打挺,从软地不像样子的床上蹭蹭爬起来。

    然后——

    “师父,我做了鲤鱼面,快来尝尝!”

    游鲤鲤:……

    她终于明白,曾经的拂行衣为什么躲她了。

    缠人徒弟,误人修行!

    虽然如此。

    她还是一个仰卧起坐,又落回床上,大字型咸鱼躺。

    有人伺候真舒服,呜呜呜。

    就这么醉生梦死酒池肉林(?)地过了许多天。

    游鲤鲤终于良心发现,想着,还是不能跟某个无良师父一样,她要认真教导徒弟,做个好师父!

    于是,她像模像样地给蜉蝣测了筋骨——

    她恍惚以为,测到了曾经的自己。

    蜉蝣的筋骨,竟然跟曾经的那个凡人游鲤鲤,一模一样。

    是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修炼的体质。

    他注定只能度过这身为凡人的短短一生。

    哦,除非找到当年游鲤鲤吃的长生果。

    可那东西,早在温如寄给她时,就早已说明,那是最后一颗。

    所以,蜉蝣这个生命,存在于世,最多不过百年。

    游鲤鲤开始急躁起来。

    她试图寻找为凡人延寿的灵药。

    普通延寿几年的好找。

    可能让蜉蝣能与如今的游鲤鲤同寿的,却根本不存在。

    ——于是她竟然体会到了一丝曾经温如寄的不容易。

    蜉蝣知道了她为他找药的事。

    他没有阻止,没有劝解,只是更加缠着她。

    “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多一些,再多一些。”

    “想每天每天看着你。”

    “趁我还年轻,皮肤没有松弛,头发没有变白,你多看看我,好不好?”

    他笑着对她说。

    于是游鲤鲤的心忽而便安定下来。

    不再到处折腾乱跑,而是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山洞里,和蜉蝣一起,安安静静地度过。

    可时间还是转瞬即逝。

    蜉蝣从少年变成了青年。

    从青年变成了中年。

    从中年变……

    如他曾经所说的那样,他曾经光泽紧致的皮肤变得松弛,他曾经乌黑的头发变得斑白。

    在他尚且年轻时,游鲤鲤曾轰他离开,让他回去看自己在尘世的家人,让他寻一个姑娘,组成自己的家庭,得到俗世的幸福。

    可无论说什么,他都笑着看着她。

    她前脚把他丢回尘世里,他后脚就又跟上来,如曾经那个傻傻寻仙的少年一样,执著地追寻着她。

    她只得再把他捡回来。

    然后一年又一年,直到他真的老了。

    她仍然青春,仍然貌美,而他已苍苍老矣。

    他的眼睛逐渐浑浊,看不清她的眉眼;他的耳朵逐渐堵塞,听不清她的声音;他的味觉触觉和记忆力逐渐消退,给她做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再不复年轻时的好手艺……

    他再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长途跋涉追逐她的少年。

    可他又分明还是那个少年。

    一生追逐着她,一生陪伴着她。

    以一个凡人的身份。

    人生百年,堪称寿久。

    可与动辄千年万年万万年的仙神相比,百年,弹指一瞬,不过如蜉蝣,那种朝生暮死的小虫子,在凡人眼中短暂地不值一提的寿命。

    可这只蜉蝣,却用他所有的时间,追逐她,陪伴她。

    最后最后。

    他已经老得睁不开眼,看不清她的面孔,听不见她的声音。

    只是不断地、低声地、喃喃地,说着什么。

    她低下头,侧耳倾听。

    便听到他说:

    “鲤……鲤……真好……遇到……你……”

    鲤鲤,真好。

    遇到你真好。

    陪伴你真好。

    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生。

    这作为人的一生。

    能在你身边,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姑娘忘记蜉蝣是谁……还以为是新人物……

    我的锅……

    他上一次出场是6-9章,看完然后再看这章,应该知道他是谁吧……

    不过严格来说,6-9章的蜉蝣和这一章的蜉蝣并不是完全相同一个蜉蝣,当然也不完全是拂行衣

    这一世的蜉蝣,就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凡人,只是因为与“仙女”的特殊联系,能够感应到她的存在,其他再无特殊的凡人,他不记得曾经那个蜉蝣,也不记得拂行衣,他只是这一世的凡人蜉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