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在嘴边打着旋儿,姬礼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却只看见一地的余晖,像是流金遍地。方才那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女子,此时不知在何处去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方才是自己冷着声,让她滚。

    少年忽然有些懊恼,整个胸腔闷闷的,感觉有些堵得慌。

    过了一会等他的脑子清醒后,他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自己被唐突了,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宫女唐突了,而被冒犯之后,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杀了她泄愤。

    自己居然还让她平安无事地走了!

    枝上的积雪啪嗒一声,砸在窗牖之上,姬礼惊醒,他开始堕落了。

    不能这般,不该这般。

    手中攥着狼毫,他木然地盯着书卷上的字,却是迟迟下不了笔。没有人给他磨墨,那墨水一下子积在笔尖之处,凝成了一团。

    倏忽一下,又如同石子一般落下来。

    豆大的墨滴在素纸上,一下子便晕成黑糊糊的一团,刚刚写好的字全都毁了。他咬了咬牙,狠心将写了一大半的纸撕去,猛然一喝:

    “肖德林!”

    “奴才在!”

    德林公公立马跑上前。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吻。

    她身上很香,她的嘴唇也很香,很软,那种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一下震住。

    肖德林跑上来,于他面前站了许久,却见着皇上紧抿着唇,却是一言不发。

    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他在宫里头察言观色了这么多年,却还是不能一下子窥知主子的心意。

    这位君主喜怒无常,他的心思太难捉摸了。

    正如现在,他忽然开口,让人端着妃嫔的牌子上前。

    肖德林一愣,确认道:“牌子?皇上,您是说……那些娘娘的牌子?!”

    姬礼一横声:“不然呢?”

    肖德林当即大喜过望,忙不迭喊人吩咐下去了。

    没过多久,立马有一名面生的小太监端着一个盘子走上前。

    只见那盘子里面,放着各位妃嫔的封号。姬礼皱着眉,盯着那些牌子。他眉眼间全是戾气,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肖德林胆战心惊,大气都不敢出。

    好半晌,都没听这位主子发出一个字。

    肖德林几乎将自己缩成了一个鹌鹑。

    少年忽然起身,走到自己面前。他手上一扬,顷刻间哗啦啦的,那盘子就被他给掀翻了。

    “谁让你端她们的?烧了!”

    肖德林傻眼了,烧、烧了?

    不是皇上要他端来牌子的吗?

    这东西要是烧了,怕是自己也要被后宫那些娘娘活活烧死了罢……

    姬礼心情很是烦躁,他想,他需要冷静。

    如此想着,他一甩袖,往屋外走去。

    另一边,日头轻轻落在甬道上,少女脚下亦是飘忽,慢悠悠地往采秀宫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她便越觉得头脑发晕,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像是下一刻就要飘到天上去。

    那药的后劲太大了,尽是吸了几口,姜幼萤就有些遭不住了。

    她一边往前挪动,一边心中暗暗庆幸着:还好自己抢先将那杯水倒掉了,若是暴君喝了茶水,定是会、定是会……

    她的脸颊忽然开始发红。

    虽然素秋姑姑威胁她,要她想方设法爬上暴君的床,可姜幼萤还是存了几分侥幸之心的——若是太后娘娘放弃她了呢,若是那药突然失了效、没了作用了呢,若是……

    脚下忽然一绊,她自顾自思量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石子,更是没有注意到身侧的湖泊,以及不远处的那一抹淡青色的人影。

    “小心——”

    身侧一尾清风,带着些许淡淡的香气,一只大手猛地将少女的身形接住。

    这才没让她掉到水里头去。

    回过神来,姜幼萤慌慌张张地推开他,往后倒退了半步。

    身后是一堆怪石嶙峋,恰恰将她整个身子堵在那里,姜幼萤有些窘迫,忙垂下头。

    方才那一番惊悸,又让幼萤稍稍清醒了些,让她明白过来,自己与那男子之间,隔着一道男女之防。

    让她不敢抬起头去望向对方。

    刚刚她绊了一跤,不小心将一块石头踢到了湖泊中,扑通一声,极为轻微的石头落水,让人心中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后知后觉地,姜幼萤才反应过来,对方的声音竟有几分熟悉,好像不久前才刚刚听到过。

    小心翼翼地一抬头,果不其然,是在坤明殿刚见过的沈鹤书沈世子。

    少女忙沉下身形,欲福身,可脑袋却不听使唤。那药的后劲太大了,大到她两眼昏黑,莫说是走路了,就连站都站不稳。

    她庆幸,没有在此处碰见姬礼,否则又要挨好一顿骂的。

    对方垂下眉眼,神色缓淡,一眼便瞧见了少女面上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