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言诗回到香积院时,已近子时。

    院子里传来的梅香让她歇下了高度紧张的情绪,此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成了旁人的棋子,至于下棋那人,隐在暗处。

    她不禁想,假如今日平成帝真的杀了她,那么那人的目的是,让平成帝和父母亲反目为仇吗?

    另外,为何平成帝要让自己把这封信带给程国公,信里面的内容又是什么?

    假如此时在前世,那么她会乖乖带信给他,但是,直觉告诉她,这封信是关键所在。

    信封后用蜡泪封紧,还盖着平成帝的刻章。

    明日她要再去一趟山水斋。

    兰言诗将那信放进了自己储存贵重物品的木箱中,压在了她的琴谱下面,刚刚关上木箱,却又忽然发现箱中似乎少了一些东西。

    她凝视了一会儿,发现了丢的东西是什么了。

    程迦赠给她的画。

    兰言诗怔了片刻,平日里能接触到这木箱的,只有她和蜜心,蜜心没有她的允许,不会轻易挪动她的东西。

    兰言诗将箱子翻遍,都没有找到。

    她回想了一下,出门前还有谁在她的屋中?

    程释?

    难道画被程释拿走了?

    几乎是肯定的认为,她不顾天黑,围上披风就往程释所住的小院冲去。

    他的门并没有关,兰言诗推开门,眼睛盯着床上安睡的人,强忍着怒气。

    她翻了他的柜子,找了他的桌子,一无所获。

    他的枕边似乎放着一个像画筒的物什,犹豫了片刻,兰言诗走上前,程释的床并不宽,她只要跪在床边就能取回画。

    他一动不动的,像是睡得很熟。

    兰言诗提起裙摆,往他床上爬。

    他的味道从鼻端掠过,和往常不大一样,但她没有心思关心,眼见着指尖就快碰到了画筒,手忽然被人握住,他的力气很大,把她拽到了自己面前。

    兰言诗闷哼一声,跌倒了在他胸膛。

    此时他身上没有那股子妖冶的花香了,只有沐浴过后的清香,像个清澈干净的少年。

    “主子,三更半夜的?你到我床上来有何指教?”他的鼻音轻轻“嗯”了一声,疑惑的语气中带着性感的尾音。

    “放开我。”兰言诗挣脱了他的手,不多解释,伸手就去抓那画筒,结果又被程释拦住。

    “你想要这玩意?”程释问他。

    “本就是我的。”

    “呵呵。”他低笑,“我看不一定,主子,你说这里头装着什么?让你如此上心,半夜偷摸来我房间,也要找回去。”

    “你以后不许进我的房间。”兰言诗才不会告诉他,是程迦送给她的画。

    “无端端地,冲我发什么火?”程释听出来她的语气不大对劲,看来今夜的宫宴她过得并不开心啊。

    “你给不给?”兰言诗看见他把画筒藏在背后,就是不给她,气急了,心里的委屈忽然涌现,对着他的胸膛一顿乱挠,此时屋中没有点灯,无人能看见她化成泼妇的模样,“都欺负我,都欺负我!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她的声音略带哭腔,程释立刻变了眼神,“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兰言诗一把夺过了画筒,跳下床,“发生什么?皇帝差点砍了我的脑袋!因为有人换掉了我送给他的画!”

    “你说什么?”听到平成帝要砍她的脑袋,他不可思议,因为那时沈瑶也陪在她身边,平成帝不忌惮沈瑶,不可能。“皇帝看了你的画以后,要砍你脑袋?”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记得进宫前,是程释将画递给她的,会不会是那时候他动了手脚?

    于是她转身回到他跟前,没有绕弯子,“是你吗?阿释?是你设此计谋,想要陛下杀了我吗?你恨我,你想要报复我,你在佛窟中说的那些事,全都是骗我的,你根本不喜欢我对吗?”

    程释坐在床上,面对着她的追问,他沉默了半晌,答:“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无言以对,她对他没有信任,怀疑也是理所当然。

    “也罢。”他的语调忽然变得冰凉,“主子,你记住,如果我要你性命,不会借他人之手。”

    “既然你问起,那么我说我喜欢你,也不只是说说。”

    “你可以不爱我,但你若爱上除我之外其他男子,我就将他的心活活掏出来,在你面前吃下去。”

    “无论那人是谁,就算是我的至亲也不行。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颤栗。

    “因为天底下只有一个你。”

    “兰言诗,记住我今日说过的话。”

    -

    兰言诗拿着画筒回了屋,在灯火之下看清了画筒本来的样貌,根本不是程迦送给她的那个,这就是用纸皮卷起来的一个筒子,虽然里面也塞着一卷画,兰言诗抽出一看,白纸上画着一只猪头!

    程释耍她!

    气的她把纸撕了个粉碎,扑在床上郁闷了一会,心里想着明早再去找他算账,不知不觉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兰言诗走了以后,程释独坐到天明。

    思来想去,敢在宫中对她动手的,唯有一人。

    第二日清晨,他守在她的房间门口,蜜心起得早,等蜜心出门洗漱,程释把人给拦住,详细询问了昨夜的情况。

    蜜心唉声叹气地跟他说:“哎,不知道啊,陛下看了那画以后脸色大变,甚至口吐鲜血,接着就发狂地对小姐喊‘要杀了她’,大人和夫人挡在小姐身前都拦不住,后来太子突然出现了,陛下的怒气莫名地就平息了……”

    “陛下冷静下来以后,让小姐解释清楚,才知道这里头有误会,画被人给换掉了。”蜜心想到兰言诗昨夜跪在地上的被人欺负的模样,咬牙切齿道:“小姐平日少有出门,根本不会得罪人,这人实在是太可恶了,我祝这奸.人不得好死!”

    “我出去一趟,蜜心,不用备我的午膳了。”

    “诶?”蜜心担忧地看了一眼他的腿,“可是你的腿?”

    程释一直在偷换龚老给他的药,本来要养一个多月才能好的病,硬是被他拖到好不了,如此也好,这腿残着,也有用处。

    程释回到程府时,程国公正在庭院中修剪盆栽,紫砂盆中的黑松层次分明,土上铺着绿苔,台上有山石与老翁,原野之战前,这个时辰,父亲总是要练习刀法的,那战役之后,他的身体废掉了,便学了这些修身养性的玩意。此时程迦也在,他坐在程佑也不远处,正在沏茶。

    程佑也早就觉察到了程释的归来,包括他那条跛足。

    “父亲,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与哥哥争。”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让程迦抬眸望他,程释无惧对视。

    “哦?”程佑也脸色没有变化,随手就剪掉了多余的枝桠。“为何?”

    他这个小儿子,自出生起就和他对着干,他要培养他,将他培养成最优秀的人,他这个儿子,根本不像他亲生的,怪异之极。

    他记得多年前,他为了锤炼程释的生存能力,将他扔进了豺狼窝中。

    那时程释十岁吧,他安静地躺在地上,安静地望着天空的云朵,他的身边就放着一把利剑,可他却任那些豺狼撕咬他的胳膊,好像在安静等死。

    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对什么感兴趣,也没见过他追求过什么。

    怎么今日忽然告诉他,他要争。

    程释说:“有一个女人,儿子因她变成了残废,儿子要报复她,但儿子手里的权势不足够伤害她,让她俯首认错。”

    程佑也又剪掉一枝多余的枝桠:“你若早知道以牙还牙的道理,为父何须出手?”

    程释心里一沉,看来宫宴换画之事,果然是父亲所为。

    程迦低头,用茶匙拨动竹片上的君山银针,将竹叶倒入紫砂壶中。

    他们三人都不提兰言诗的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虽然你入兰府,是你和迦儿的安排,但为父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大长公主,太过嚣张,不仅让你做她女儿的奴才,你差点还在兰府断了腿,变成残疾。你迟迟不归,为父心里担心,这一次,只是给大长公主一点点教训,让她记住,我程府中的任何人,都不是她能碰的。”

    “是,儿子知道,请父亲尽快安排。”程释告诉他:“儿子要入朝为仕。”

    “阿释。”程佑也放下翦子,对他说:“不要让我失望。”

    在他离开之前,程佑也又对程迦道:“迦儿,你弟弟要同你争,你也不会让我失望,对吗?”

    “自然。”程迦答。

    等程佑也离开后,兄弟俩不再掩饰,程迦问程释道:,“父亲很快就会恢复你的身份,阿释,你确定要与兄长争?”

    程释:“兄长,我终于找到了想要的。”

    程迦:“阿释,你知我的,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弟弟,而对你心慈手软。”

    他见程释笑了笑,他眼眸下的朱砂痣忽然让程迦觉得碍眼,只听他道:“兄长,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程迦不解:“交易?”

    “我为你得天下,你助我得一人。”

    像前世那样的交易。

    “谁?”

    程迦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的答案,宁见春现在仍然好好活着,他并不能肯定阿释是否对她……而且今日,他口口声声告诉父亲,他恨她,这让程迦不能确定他的心意。

    程释:“哥哥,将来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两人并未直说,但你问我答时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味。或许出于直觉,在他走远前,程迦拦住他。

    “阿释,你叫我一声兄长,那我便教你一个道理。”

    “你喜欢牡丹,所有人都知道,那么那些恨你的,想要杀了你,折磨你,嫉妒你的人,就会对她杀之、污蔑之、毁之,这就是你的喜欢吗?我替她不值。”

    假若你想得到的人是她,那么今日的举动,无疑将她放在众矢之的。你这样做,我很想将你碎尸万段,阿释。

    作者有话要说:专栏开了个新预收,《吻香腕》,古言,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收藏一下,25万字以下的短篇,文案如下:

    温蕊容原是江南商贾之女,家道中落,父亲早逝,母亲带着她投奔姑母,姑姑看在她父亲的份上,对她们母女二人也算照拂。

    那日,阳光明媚,她感念姑母一家照顾,将绣了四个月的绣品送给堂姐,喝了杯热茶,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喜被中,浑身发疼。

    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正穿着贴身的白色亵衣,放诞不拘对她道:

    “你还挺野啊,敢抓爷女人,你是第一个。”

    她目露警惕,他欢声大笑:

    “恨爷?恨爷就对了。”

    “你个小小的商贾之女,敢嘲笑爷纨绔,说就算嫁给贫穷书生也不愿嫁爷?”他展颜一笑:“这话也没错,爷就是要把你抬回来,让你好好认识认识,什么叫纨绔。”

    “你娶错人了。”她对他说:“我从未骂过你。”

    他看到她手腕处银铃,那日在翠羽楼,分明就是一个手腕带银铃的女子这样嘲讽他,让他颜面尽失。

    温蕊容隐忍三日,回门那天,前去报官,却被知州亲自送回。

    原来,这人竟是那个大名鼎鼎,名声狼藉,定州谁都不想嫁,谁都不敢得罪的小侯爷李琬琰。

    她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却被姑母送了回来,原来堂姐得罪了小侯爷,而自己成了堂姐的替罪羊。

    她落于他的鼓掌之中,他最爱折腾她的手腕。

    “蕊蕊,你的手腕这样细,爷一手就能将它折了,看在你伺候得爷很舒服的份上,爷劝你别再逃跑,否则。”

    “爷亲手将它折了。”

    后来。

    “摸够了吗?”

    “不够,怎么吻都不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