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程迦与她商量,让她换身打扮,随自己男装出门。

    听到要出去踏青,兰言诗欣然同意。

    他带她去了那天她午休的厢房,命阿树取一套自己十六岁的时穿过的衣裳来。

    “娉婷,如若不合身,请勿嫌弃。”

    “这算什么?”兰言诗挥手表示不在意,“只要能出去玩,我什么苦都能吃。”

    程迦听了,忍不住轻呵一声,眉眼俱是温柔:“我让你受苦,罪该万死。”

    “我随口一说,你别当真,这怎会是吃苦呢?”

    阿树取来一套白衫紫玉带,“公主,需要侍女来伺候您穿衣吗?”

    “不必了。”她自己接过衣裳,对程迦道:“漱滟哥哥,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换好了。”

    “咯吱——”

    屋门被她从里关上。

    程迦站在屋外,背对着门,听到里头传来了窸窣的声音,是她衣袍落了地,他对阿树命令道:“去让莫烟备车,你备好笔墨纸砚,今日我带她去凌云台。”

    “是。”

    阿树退下。

    程迦没有挪动一步,站在原地默默守候着她。

    她说很快就换好了,骗子,他的脚都快站麻了。

    又是一声“咯吱——”

    程迦回头,看见她穿着自己的衣衫,站在门的后面,半带羞怯地望着自己,白雪般的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粉色的红晕,她的声音比人更娇软:“漱滟哥哥,我好了。”

    程迦一阵晃神。

    他深吸一口气,淡定下来,观察力细微的他现在才发现,她衣服穿错了。

    这人竟然长这么大,衣裳都不会自己穿,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置,白色菱纹轻纱襕袍,内搭白色里衣,他的腰带对她而言过大了,她将勾环调至最内的位置,依然大了,紫色玉带往腰间下坠。

    他想伸出手去为她调整,可他不能。

    “玉带大了。”

    “嗯。”他答:“我这里没有适合你的,你的腰太……”

    望着她的纤纤细腰,他差点说错了话,幸好及时止住。

    “我让阿树拿条普通的锦带给你,你会缠吗?”

    “会。”

    “真的吗?”

    她点头,“我会。”

    “你领口的第二颗扣子知道你把它放错了地方了吗?”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将内扣扣错了位置,轻叫一声“啊”,人越发的害羞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出发了。

    “漱滟哥哥,我们去哪里?”

    “凌云台。”

    “我记得那是私人花园吧,好像不对外开放的。”

    就连那些皇家弟子,没经允许也不能踏足的地方。

    那里是程迦的产业之一,但她今天就没对他说过实话,所以他决定也骗骗她:“所以要我们偷偷去,不仅要偷偷去,还要翻.墙去。”

    她惊呆了。

    “这…这真的好吗?”

    在她面前,他的笑容褪去了完美伪装,肆意而随性,“是真是假,娉娉自己定夺。”

    凌云台在半山腰的位置,想要达到那里,要经过香山小道。

    两人并肩而行,走速缓慢,多是他迁就着她。

    这山里樱花遍野,微风徐来,樱雨飞舞,让人出神。

    “漱滟哥哥,这衣服你何时穿过?”阿树拿给她的时候,她就觉得眼熟了,但一时半刻又记不起在哪见过了。

    “我刚回洛阳,进城那日穿过一次。”

    他这么一说,她想起来了。

    他进京那日,万人空巷,也是这样的樱杏满天,她坐在琴房二楼,好奇又懒散地等待着,直到一袭白衣映入眼帘,从此铭记一生一世。

    兜兜转转了一生,没想到这衣裳今日竟然穿到了自己身上。

    他见她微微出神,开口道:“娉婷,听说洛阳的花神很灵验。”

    她好奇问:“漱滟哥哥,你有愿望吗?”

    “有。”程迦看着她,“我的愿望是,娉婷对我真诚,不要欺瞒我。”

    兰言诗睫毛一颤,难道,程迦知道了自己告假三天的真相。

    “娉婷知道如何许愿,愿望才会实现吗?”

    她摇摇头。

    这时程迦从腰间拔出了他喜欢随身带着的佩剑,对着自己的头发割掉了一段,然后走到了一棵樱树面前,将它绑在了树梢枝头,他回头对兰言诗道:“如此便能实现。”

    他的举动让她愣在原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了一个简单的心愿,就割掉一段长发,这让她内心备受煎熬。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眸望着他,对他说:“漱滟哥哥,对不起,我骗了你。”

    他静静等待她说下去。

    “其实没来的那三天,我…我没有生病。”这句话说出口,她如释重负。

    “为何不来?”

    “因为阿释受伤了,我在家里照顾他。”

    程迦没想到,她会直接把真相告诉自己。

    “阿释怎么受伤了。”

    “他被红袖公主抓去了,受了重伤,不能动弹,他曾救过我的性命,我没法丢下他。”

    程迦懂了,南亭侯那回,她觉得自己欠他一条命。

    “娉娉,你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实话,阿释是我府中出去的人,我怎会因为你看重他的性命,就责备你?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知道了,我错了,我发誓下次我一定不会对你说慌了,好吗?”程迦回想起那度日如年的三天,颇带怨气地继续道:“我以为你病了,我却不能去看你,我心里很着急。”

    “你大概不知道,在普渡寺,你病的那次,我命阿释送丹药去给你,但却被你母亲拒绝了。”

    “我很关心你,娉娉,你知道吗?”程迦见她呆愣愣地看着自己,又说:“还是你不需要我的关心?”

    “是了,你是大长公主和兰大人掌心骊珠,是被从小悉心呵护长大的公主,万千宠爱,我程迦算什么东西,怎敢奢求你……”

    “我需要!”她的眼眸因为他这一番自嘲,变得红红的,“我需要漱滟哥哥的关心。”

    “这对我而言,很重要。”她是个勇敢的女孩,这句话在她的认知中,是极为直白的,但她直视着他,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哪怕她紧张到眼泪下一刻就要涌出来了。

    “你要哭了。”他不知道自己说了那句话,把她弄成了泫然欲泣的样子。“为什么?”

    “我不喜欢漱滟哥哥说轻贱自己的话。”

    他望着她,久久没有回话,此时樱花落在了她的肩头,程迦开口问:“娉娉,你的愿望呢?”

    她伸手去要他手中的剑,程迦不拦她,轻声提醒道:“这剑很锋利。”

    她嗯了一声,拿掉了自己的头上的幞头,青丝如瀑散开,她割掉一段,走到他绑发许愿的那棵樱树前,把自己割下的发也绑了上去,回头望着他,眼眸带泪也带光:

    “君心如我愿,我希望漱滟哥哥对我也做到诚实相待,不要骗我瞒我。”

    她说罢。

    程迦抬脚走向她,靠近她,在她咫尺之遥的位置停下。

    一边拿走她手中的剑,一边问她:“娉婷,既然你我都许下了承诺,那么我想问你,你对阿释是什么感觉?如实回答我。”

    他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明白,“你照顾了他整整三日,你爱他?可怜他?”

    “爱?”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情感,她爱父母亲,但程迦口中的爱显然指的不是这种,这种东西,前世她没有体验过,“我不爱他。”

    “我希望我们今生两不相欠。”

    得到了她的答案,程迦终于放下心来。

    这才是他的好女孩。

    -

    小书童阿树自己背着笔墨纸砚,先行到了凌云台准备,将纸铺好,墨研磨好,又把十五种世子平日喜欢的颜料都摆好,又烧水准备沏茶,茶叶他带了世子平日最常喝的黄山屯绿,在玉盘上放好平日公主喜欢的瓜果糕点,可他等了好久,都不见世子和公主来,眼见着头顶的乌云渐浓,这再不来,就要下雨了。

    凌云台将洛阳城一览无余,他看见在一里外的樱林之中,紫色与白色的两道影子,并肩而行,那是世子与公主,阿树私心觉得,他们像一对璧人,假如他们能在一起就好了,他好喜欢娉婷公主做他的女主子。

    忽然一阵疾风刮过,将他放在石桌上的宣纸吹起。

    阿树追出凉亭,一阵密密麻麻的细雨落在脸上,他抬头,看来今日世子和公主没法作画了。

    -

    兰府。

    程释从莫烟口中得知了父亲即将回京的消息,南亭侯已经救走,他的腿伤也好了,再也没有在这里逗留的理由了。

    在离开前,这一天,他去找了兰坯。

    兰坯很意外,他对程释并不熟悉,关于他的来历,他听沈瑶简单地提过。

    这人穿着他家奴仆的衣服,但是气质根本不像下人。

    时间不多了,程释没有跟兰坯弯弯绕绕。

    “兰大人。”程释气场全开,“平成帝每个月赏赐给你的汤,你一滴不剩地喝光了吗?”

    “你如何得知?”兰坯惊讶地望着他,这件事,只有皇帝与他知道。

    “如果我告诉你,里面放了□□呢?服用满一年,就会终生带毒,五年后不治而亡呢?”

    兰坯目露杀意,问程释:“你想做什么?”

    “我愿倾力协助大人实现毕生所愿,”程释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一切的前提是,我想管大人讨个心爱之人。”

    “什么人?”

    “你女儿,兰言诗。”

    门外的守卫听到里屋中一片乒乓哐啷的声音,一向最鄙视粗俗言语的兰大人将面前桌上的东西通通扫落在地,管他什么金贵玩意,全砸了,他气急攻心地指着程释骂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你算个屁!”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翩舟子1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