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兰言诗一醒来就去见山院看望父亲,奇怪的是,平日早起的父亲,此时竟还未起床。

    王嬷嬷看见她,跟她解释道:“小姐,大人和夫人昨夜在庭院中纳凉、下棋到半夜,眼下尚未醒呢,您所有急事,老奴进去通传。”

    兰言诗抬手拦住她:“不必了,我只是来看一眼父亲罢了,让他们好好歇息。”

    她正要离开时,撞见了同样来找父亲的兰拷。

    兰拷今日穿了一身松黄色圆袍,手中的洒金山石扇恣意挥动,微风频送,他双眼有神,神采奕奕的,比之先前的郁郁寡欢,判若两人。

    其实陛下仍旧没安排哥哥的去处,他还是空闲在家中,但自从那夜听到父亲在宁桥松坟前泪雨如下时说的话,回来以后,哥哥也改变了。

    朝堂原本是他实现政治抱负和理想的地方,但如果掌舵的人单凭一己之私来处置众生,他便不向往了。

    这些天在家中,与父亲闲谈,他的心境增长许多。无有所将,无有所迎。正趁风月好,忙里作闲人。

    至于他的好心情,亦有兰坯和兰言诗的一份功劳,二人并未将兰坯中毒之深如实相告,兰拷若知,就等于沈瑶知道了,沈瑶若知道了,整个兰府都要被搅个底朝天。

    “哥,你这真是赶得不巧,父母亲还没起来呢。”

    兰拷表情一变,变得严肃起来,让人琢磨不透,兰言诗心中“咯噔”一下,以为他知道了父亲病情的实情,接着,兰拷倏地收起折扇,往她额头上轻轻一敲,“昨日妹妹和父亲出门去了哪里?妹妹最近神神秘秘的?有什么瞒着哥哥不成?”

    兰言诗尴尬大笑,“我哪有什么神秘的事,又怎么欺瞒哥哥。”

    兰拷眯着眼睛,像只狡黠的狐狸,眼眸里泛着奸诈阴险又智慧的光,“娉婷,你的眼睛在说谎。”

    “我看哥哥你是闲得慌,见谁都想撩拨两句!”

    其实兰拷并没法发现奇怪的端倪,他说这些,是唬着兰言诗玩,然而妹妹的反应却让他觉得,她似乎真的在隐瞒些什么。

    “娉婷,你在掩饰什么?”

    哥哥的眼眸清澈明亮,他前世,今生,注视着她的眸光,从来都是温柔、疼爱与包容的,并且托付给她信赖,这种感情,是她前世唯一不会带给她任何痛苦的温暖,她珍珠般的粳齿咬着樱桃红的下唇,她…她撒不了谎。

    好在一道火急火燎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小姐!小姐!”

    兰言诗回头,看见蜜心朝她跑来,身后还跟着蜜果和阿树。

    兰拷也看见这三人,他的注意力被那个男童吸引了,这小子脚蹬着一双锦蓝如意靴,浑圆可爱,滴粉搓酥,养得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兰府的小公子,但他总觉得此人分外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叫他想,他一时还真是想不起了。

    “怎么了?”等她跑到跟前,兰言诗扶住她,让她慢慢说,“急什么?”

    蜜心喘着粗气,忧心如捣,连跟兰拷请安都忘了,“小姐,你还记得之前掳走阿释的红袖公主吗?”

    “红袖?”

    “她派了是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来府中,请小姐您去她府上履行诺言!带头儿的那人还说您要不去,他今日就将兰府的牌匾砸个稀巴烂!”

    坏了!经蜜心这一说,兰言诗终于想起这些时日,她隐隐约约忘记的一件事是什么了!

    当时将阿释从红袖手中救出时,红袖让她去她府上陪她谈天,她给忘了个彻底!

    与红袖告别后,她先去了凉州救祖母和程迦,回来后父亲入狱,为了打听父亲消息她夜闯流光阁,再后来又把流光阁买下……这头父亲归家,又找龚老为父亲驱毒……她是真真地把这事给忘了。

    “即便是红袖公主,亦不可强人所迫。”兰拷自然而然地将兰言诗护在身后,他对蜜心说:“蜜心,你随我去,我去和那些人说去。”

    兰言诗在身后拽住兰坯的胳膊,“哥哥,是我自己答应红袖公主要去陪她谈天的,可我食言了。今日我得去她府上给她一个交代。”

    兰拷急地拿折扇直敲自己手心,“蜜心说十个壮汉!兄长我怎能放心!”

    “上回我去她公主府的时候,她府中有一百个壮汉,没事的。”

    “小姐不要去!”一向内敛的阿树破天荒地主动抱住了她的腿。

    “阿树,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兰言诗与孩子说话时,声调自动柔和了许多。

    阿树抱着她不肯撒手,兰言诗原本以为他只是担心自己,谁晓得阿树的眼泪已经在他的眼眶打转了,他好委屈:“小姐若有意外,世上再也没人对阿树好了。”

    他说这话,蜜果第一个不乐意!她气冲冲对阿树吼道:“你可真没良心!谁平日给你烧饭煮饭洗衣服!我和姐姐对你不好吗!”

    阿树将头埋在兰言诗衣裙上,伸手推了蜜果一把,“你走开,蜜果姐姐对我才不好,蜜果姐姐凶死了。”

    蜜果也不服气地大哭了起来,“大姐,他胡说!”

    现场立刻闹成一团,最后兰言诗安抚了两个孩子,让蜜心将两人带回了香积院。

    她和兰拷往前厅去了。

    “妹妹,那男童是谁?”

    “路上撞见他被人打,挺可怜的,就捡了回家。”

    关于与阿树关系最密切的那个人,她绝口不提。

    兰拷见她态度冷了些,没有继续追问,低声抱怨了一句:“你看,你果然有事瞒着兄长呢。”

    两人踏进前厅大门时,诚如蜜心所说,果然有十个长相彪悍的大汉,还是皇家中稀少的奴隶,昆仑奴。在他们正前方,站在一个红衣姑娘,她面戴红薄纱,但眺望眉眼,依然是个好看的姑娘。

    记忆渐近,兰言诗认出了这女子便是红袖的侍女,那个毁了容貌的月奴。

    月奴看见兰言诗和兰拷,对他们跪地行礼,接着用她妖娆的声音开口说:“红袖公主请娉婷公主今日前去府中一聚,请公主赏脸。”

    “称我娉婷即可。”她不想在哥哥面前被人叫公主。

    “我与妹妹同去。”

    “公主只请了大小姐一人。”红袖是个顶聪慧的,立刻领悟了兰言诗的意思,她的嗓音染了笑意,柔声劝说着兰拷:“兰公子无需担忧,我家公主前两日整理嫁妆,整理出来一箱帘的首饰,公主说她上了年岁,那些款式如今她再戴已经不再适宜,于是想让大小姐过去挑挑,有没有称心的。”

    兰拷听了她这话,打消了一些疑虑,但忧心之色仍旧放在脸上。

    红袖笑了笑,又说:“大小姐若吃不惯我们府上的伙食,午膳前就把她送回来。”

    兰言诗以眼神安抚他,最终兰拷选择了相信妹妹的决定。

    “请。”

    看红袖的样子,已经备好了车马。

    等兰言诗走到兰府门口,却看到了一顶胭脂虫颜色的轿子。她越看越觉得,这真像女子出嫁时,坐的喜轿啊。

    -

    今朝再入公主府,兰言诗感到陌生。

    无论是在她前世夜闯欲花湖,还是今生为救程释而来,沈梦所在的地方,从来都是歌舞升平,仙乐飘渺,肉糜酒香,没有一日,如同今日这般的寂静,这不寻常的景象,反而增添了她的不安。

    她随月奴绕着迂回的檐廊往里走,越往里走,里头的装点布置得越发精致,以红绸铺路,路地毯两端了深浅相间的红色月季,它们好像在热烈地欢迎着什么。

    等她进了沈梦的千秋苑,月奴推开了闺阁的门,屋中鳞次栉比摆放的宝物才真真是让她吓了一大跳。

    沈梦今日穿着一身饴色竖领对襟大袖长衫,腰下系着白金百褶裙,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胸襟、腕口、脚踝,没有多露出一丝肌肤,她的发髻上仅别着一对珊瑚宝珠对簪,坐在以箱计数的金银珠宝中,异常显得朴素,格格不入。

    两人一个对视,兰言诗眉头微蹙,她觉得沈梦今日表现得太过反常了。

    沈梦在沈复的护佑下,活得娇纵肆意,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

    兰言诗想,她此时一定很不开心,就因为自己爽约?

    她盈盈施礼,叫了声:“梦姐姐。”

    “你还记得世上有我这个姐姐。”

    沈梦的语气比想象中要温柔得多。

    “娉婷错了。”

    兰言诗二话不说,先行认错。沈梦做人如何,她管不了,既然她答应了来陪她每隔五日来陪她谈天讲话,没做到就是她食言了。

    “我知道你没把本宫放在心上。”沈梦的语气冰凉凉的,随后自嘲道:“世上不把我放在心上的人很多,也不差你一个。”

    兰言诗的小脸纠结成一团,懊悔不已。

    “我也是个犯贱的,腆着脸去找你们这些不在意我的人。”沈梦看着兰言诗,眼眸中恨意渐生,“陆忝,你母亲,你……”

    “从今日起,我一定日日来陪梦姐姐说会话儿……”

    沈梦笑了笑,她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对兰言诗招了招手,说:“娉婷,过来。”

    兰言诗往前走了两步。

    但沈梦等不及了,她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了一个木箱前,木箱里粉锦铺垫上摆放的是一套金色首饰,美轮美奂,龙凤珠花宝石彩冠,霞帔以穿花玉珠点缀,金累丝双鸳鸯发梳,金镶宝八珠耳环,更别提金八宝手镯,双转金戒指等等配饰。

    兰言诗越看它们,越觉得它们像是嫁妆。

    她曾偶然听人提起过,当初沈梦嫁给陆忝,驮运嫁妆的马车,卯时出武安门,直至辰时依旧络绎不绝,比她母亲风光多了。

    正是联想到此点,兰言诗对于沈梦的行为更加费解。

    “娉婷,你看看,这些首饰你喜欢吗?”

    沈梦不仅没责怪她,反而换上了一副精神奕奕的笑脸,期待地望着她,她的笑容让兰言诗毛骨悚然。

    “这是梦姐姐的嫁妆吗?”她问。

    沈梦点点头,“你只告诉我,喜不喜欢。”

    兰言诗以为她受了刺激,不敢忤逆她,“很美,喜欢。”

    沈梦很满意她的答案,笑意盈盈地说:“喜欢就好,梦姐姐还怕你看不上眼。”

    兰言诗迟疑了片刻,问:“梦姐姐要将这箱首饰送给我?”

    沈梦点了点她的鼻子,“错了。”

    她紧接着道:“姐姐我要把这整屋的嫁妆都送给你。”

    “娉婷不敢收。”

    沈梦拉着她,紧紧不放,更不允许她退缩,“你喜事将近,我作为姐姐,总得送点能拿出手的贺礼给你。”

    沈梦的笑容愈发诡异,朱唇娇艳欲滴,比地上铺的红绸更加红艳,好似鬼魅,兰言诗不解问道:“喜事?”

    “你母亲还没告诉你?”

    她摇了摇头。

    “那梦姐姐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她搂住她,贴在她的耳边说:“陛下给娉婷挑了门好亲事,那人正是李国公的嫡子,李却邪。”

    “娉婷,恭喜你了。”

    “梦姐姐知道你瞧不上李却邪,姐姐打心底也认为他配不上你,你若嫁给他,必定一生痛苦。”

    “正因如此,梦姐姐才要恭喜你。恭喜你如我一般,永坠入深渊,永世不得解脱。”

    “不过,我比你好,我马上就要解脱了......”

    她的笑声猖狂放纵,尖锐刻薄,兰言诗已无心理会她的嘲弄,因为方才她所说的话,好似在她头上倒了一箱毒虫,惊悚至极,让她头皮发麻,寒毛直竖,无法动弹,浑身冰凉彻骨。

    她前世独独一桩姻缘,那就是嫁给太子沈宓。

    陛下将她赐给李却邪,安得什么心思?先是父亲,再是她,他为何死死纠缠,不肯放过他们兰家人。如果她嫁李却邪,那太子,又会另娶何人?

    -

    就在兰言诗和沈梦交谈时,一辆马车从兰府后门缓缓驶出。

    车上坐着一个青衣公子,他的眼眸处绑着一层白布。

    这人就是夜半时分,被掳来兰府的程释。

    他醒来时就在兰府的沈瑶、兰坯所居的见山院的后院中了。

    他虽目不能视,却能听见风声、流水声,还有随风而来的古缸中的睡莲香,还有赤豆蜜糕和茶水的香气。

    这比他预想得好一些,他以为大长公主会把他关进阴暗潮湿的地牢呢。

    “你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

    沈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好认,那充满了不耐烦、鄙夷的声音,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

    “程释患有眼疾,目不能视,此处又人生地不熟,无人告知大长公主前来,我未能及时行礼,还请您宽恕。”

    他在指责她命人将自己打晕,又扛回家的事。

    “少跟我绕弯子。”沈瑶没跟他客气,“若不是当初娉婷拦着,你现在姓‘兰’,叫兰释!”

    比起沈瑶的心急如焚,程释要淡定从容许多,他声音轻轻,颔首认可:“多谢大长公主将娉婷公主教导得淳善至性,保留了小人那微不足道的尊严。”

    “你若还记得娉婷的好,现在有桩事要交托你去办。”

    “小人我人微言轻,能为大长公主做些什么?”

    “嬷嬷,拿给他。”

    沈瑶吩咐完毕,须臾间,程释感受到了自己手中多了一沓折子。

    “这是李却邪这些年来犯下的恶事,强抢民女,嫖妓伤人,棍杀平民……仗着他爹是李国公,作恶无数。”沈瑶想到了夙隐找到的证据,愈发愤怒,她在心里唾骂着李却邪,怨恨着沈复,于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言语间格外的严厉。

    但程释听了,情绪丝毫没有起伏,他将那写着李却邪罪状的折子放到一边,鉴于他看不见,于是他只能扔在地上,接着他根据蜜糕香味飘来的位置,轻轻捏起了一块糕点,送进了嘴里。

    他尝不出味道,但他想,这玩意儿一定是甜腻腻的,只有那没心肝的人会喜欢。

    “李却邪,他作恶多端!”沈瑶捡起折子,指节叩打着纸板,敲得哐哐响。

    程释放下蜜糕,云淡风轻地问她:“与我何干?”

    “我要你把他抓起来!判他的罪行!让他以命偿命!”

    如此以来,这婚事,自然不能结成了。

    沈瑶见程释迟迟不肯回答,她问他:“你不是刑部侍郎吗?遇见杀人犯法之事,怎可放任不管?”

    程释闻言笑了笑,他的笑容颇为灿烂,虽然眼眸未露,却将这满园的夏花压了下去:“这个您去问问陛下,他命我担任此位的目的,究竟是不是为替百姓声张正义?”

    这回换成沈瑶沉默了。

    “大长公主心如明镜,小人我只是陛下眼中一条恶犬,帮他清除腐肉罢了。”

    程释端起放在糕点左侧的茶杯,慢悠悠地问:“娉婷公主嫁给哪个男人都是嫁,我为何要因为了您得罪李国公?”

    “大长公主,您给我什么好处呢?”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一个bug,程释没有味觉,我写着写着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