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言诗昨夜在韩子诚的书房,听他说了自己年轻时倒买倒卖发家的故事,自己又默读了一夜的账本,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了,她这位舅父,为她批盖了一件外衫后,便自行休息去了。

    踏出房门,山风徐来,清新怡人,鸟语啾啾,一切都很美好,除了有些冷。

    她拢紧外披,吸了吸鼻子,昨夜温度太凉,此时她觉得头沉沉的,哼了两声鼻音也模糊不清,再加上浑身疲乏,胳膊酸痛,想去汤岛泡一个时辰。

    刚走没几步,便撞见了阿树。

    “小姐,阿树可算找到您了。”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有,您一夜没归,我担心您。”

    她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叫人回去报信了,脑袋昏沉沉的。

    “阿树,我想去汤岛泡泡热泉,你陪我去好不好?”

    阿树听见她软侬厚重的鼻音,就知道她受凉了,于是点头。

    “你回去帮我拿身衣裳,我乏了,直接去山脚泊船的地方等你。”

    “小姐想穿哪套衣裳?”

    “随意。”她想了想,又交代道:“厚一些的,山里风大,省得着凉。”

    “好嘞!”

    别瞧阿树人不高,跑起来格外快,他给兰言诗办事的时候可有精神了。

    兰言诗又喊住他:“对了!你也带套换洗的衣裳!”

    阿树边跑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嚷嚷着:“哦,好!”

    兰言诗刚慢悠悠地晃到山脚,兰树也追上来了。

    岛上的仆人不多,若没特地吩咐,人家是不会天没亮就守在岸边的,撑船的侍婢也不在,她自己上了乌篷船,对阿树伸出手,将他牵到船上,接着拿起船桨,便带着阿树,往汤岛划去。

    “小姐,我来划吧。”

    兰言诗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抹丝帕,用力一掷,朝他丢去,丝帕随风飘去,带着一缕香风,阿树眼疾手快,不解问她:“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他板着脸,好不严肃对她说:“手帕可是闺私之物,怎可随意丢掷?”

    兰言诗看他那模样,忍俊不禁,眉开眼笑:“小呆子,训诫旁人前,先将自己整理干净,擦掉自己额头上的汗!”

    阿树方才跑了一路,此时早已汗流浃背,额上布满汗珠,他怕在兰言诗面前出丑,再也顾不上那些世俗礼法,连忙拿来擦汗。

    兰言诗乐而忘忧,甚至哼起了歌,这歌是她听过最多的宫廷雅乐之一《豫和》,此曲多用于祭祀场合,求五谷丰登,夏祭祈雩,七夕拜月1……阿树没听过她唱歌,一时看待,澄澈的湖面上,水波逆流,涟漪荡漾,她身上正穿着粉黛色的长裙,衣袂翩跹,好似飘在湖面上的一朵菡萏,明媚妖娆,美不胜收……阿树望着她的背影,一时看呆了。

    汤岛离山庄最近,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看守汤浴馆的侍卫也起来了,他正在扫地,抬头看见兰言诗与兰树,忙上前打招呼。

    “兰大小姐,您这么早来啊?可池子还没打扫干净呢,水也没换过。”

    “无妨。”这里的汤泉除了她与哥哥、邈妙,根本没有外人来,并且汤池日日有人打扫,没人的时候,也就捡剑里头掉落的树叶和昆虫……一日不扫,也不会多么肮脏邋遢:“不要浪费。”

    “阿树,我想去花汤池,你要与我同去吗?”兰言诗从阿树手中接过装着她衣裳的包裹,眨巴着眼,认真逗他。

    “我不去了,我在门口等小姐。”虽然他的小姐说了让他也带上衣裳,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小小的阿树往门口的台阶上一坐,双手环臂,认真看门,守护着他家小姐安全,不许旁人进去。

    汤池里面的伺候的皆是女婢。

    兰言诗让她们去准备两份清爽可口的早膳,一份给阿树送去。

    她脱下衣裳,穿着肚兜与亵裤走了进去。

    往池中的石椅上一躺,精神松懈,被暖洋洋的池水包围,硫磺与花香将她包围,她想,上一世母亲在这里过得很快乐吧,这里不像洛阳,条条框框,也没奸诈小人,她上一辈子原本是怨恨母亲的,但是到了这里,感受到这里的自由,与世无争,她释然了,前世她和父亲、兄长皆不得善终,假如母亲能活得好,这不是挺好……想着想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摇醒,睁开眼,只看见一个婢女跪在她跟前,一手撑着伞,一手摇着她,“小姐,快起来吧,要下大雨了。”

    兰言诗抬头望去,只见天色灰蒙蒙的,有雨滴打在了她的额面,顺着鼻梁滑落,她踏出池子,才发现皮肤已经泡到发胀,婢女为她披上了一张薄毯,“小姐,早膳已经备好了,但看您睡着了,奴婢不敢打扰……”

    “无碍,你速速让人备艘船,我要雨下大前赶回蓬莱山庄。”

    那婢女想告诉她,这季节的雨,来得急,去得快,一来便是骤雨狂风,雷声大作,想劝她,但又不了解她的性子,怕她恼火,于是没再多说,立刻离开,安排船和船夫去了。

    兰言诗自己在房间里换衫,打开了阿树准备的包裹,里面放着一件退蓝色琢花纱衣,下压着一条藕丝如意烟月裙,她又翻出了中衣中裤,包裹找了个遍,唯独没找到肚兜……平日她的贴身内务都是蜜心两姐妹处理的,阿树这孩子装的再老成,还是没有贴身伺候过女主子啊,她无奈地看着自己刚刚穿过的肚兜,它正湿淋淋地躺在地上……阿树给她准备的衣服有些厚度,却沾不了水,沾水了就会变透……

    等婢女回来时,她已经换了衣服。

    里面没穿肚兜罢了。

    她拆了发髻,乌黑及腰的长发遮在身前,根本没有异常。

    特别是泡完热汤后,她双颊绯红,朱唇娇艳欲滴,眼眸也是熏了雾珠般氤氲动人,让人生生挪不开眼,任是女子看了也动心。

    “小姐,船已备好了,这边请。”

    说罢,她将一个白色的斗篷给兰言诗披上,两人撑伞走进了雨中。

    外面的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将地面一点点填满,兰言诗带着阿树往山下走,慢慢的,石阶上涌出了雨帘。好在汤浴馆距离山脚不远,在鞋履彻底打湿前,她们一行上了船。

    这船比来时乘的乌篷船大,甲板宽大,结构类似画舫,船正中有严实避雨的屋子。

    两个船夫穿着宽大的蓑衣和斗笠,站在船尾摇桨。

    彼时只是雨大,风未来。

    -

    就在她们的身后十丈远的地方,驶来一艘大的画舫游船,船檐上雕刻着仙鹤,很是气派。

    画舫里坐着两男一女,程迦,崔文灏,还有虞心慈。

    今日是虞心慈做东,邀请程迦去看她们江南首富的湖岛。

    程迦坐在她对面,一身黪紫莲纹长袍,腰系玄玉带,配以长剑,虽是坐着,却难掩通身贵气,他腰背笔直,腰细腿长,虞心慈已经偷看了他的虬色长靴鞋好几眼了。

    她今年十七,从小到大接触过的男子都是父亲麾下的武将,要不就是武将的儿子、侄子,各个五大三粗,舞刀弄枪的,没有一个像程迦这样的,所以她看见他第一面,就春心萌生。

    但她又不懂程迦,她有时能感受到他的温柔和体贴,当她主动靠近时,他又退缩了,她就像捞月亮的人。

    “漱滟哥哥,这里有许多山,我们可以每天逛一座。”

    程迦兴致淡淡的,沉声“嗯”了一声。

    虽然窗外大雨倾盆,遮挡了视线,但是虞心慈依然兴高采烈地给他介绍着,汤岛,孔雀岛,琴岛……

    虞心慈还说:“我问过襄王叔,他说你喜欢弹琴,那你一定喜欢琴岛,岛上有好多名贵的古琴……”

    她说罢,屋子里静了许久,崔文灏看了一眼程迦,程迦才答:“嗯……”

    那冰凉的模样,看得他真想揍人!他今日跟来,就是害怕他欺负侄女,这家伙,明明就不钟意人家,还非要娶她!这要是真娶了,他甚至怀疑,程迦一年半载都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就在这时,窗外飘过了一叶小船。

    狂风大作,风急浪高,将那小船弄得摇摇晃晃,甚至将木窗摇开了。

    程迦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然后忽然站起了身,紧盯窗外!

    作者有话要说:比想象中写得要慢,今天就这样吧,明天再更了qaq

    1查了一下《豫和》所用的场所情景,略微变更了几个字,出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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