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冠仪眸色动了动,仙人之姿般的白衣随风轻摆,背影纤弱:“长安,你家里如何了?”

    长安一愣,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长安和姐姐相依为命,靠卖苦力为生,后来他成为殿下的贴身侍从,姐姐也在锦衣卫里谋了一个小官,日子才渐渐好了起来。

    可惜女人生活一好就容易拈花惹草,他姐姐也有了豢养外室的毛病,养就养吧,可那外室不是个善茬,仗着怀了个女儿就耍心机想上位,姐夫因为这件事天天找他哭,弄得长安头疼不已,前两日还告了假,就为处理这件事。

    长安估计月冠仪问的也是这件事,他回道:“谢殿下关心,家里已经处理妥了。”

    “如何处置的?”

    长安说起这件事就来气:“那外室也是不自量力,仗着怀了女儿就想坐上正夫的位置,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不就是个勾栏出身的艺伎,天天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还好我姐姐想开了,一个外室而已,连侍都算不上,拿侍通买卖这一条规矩一吓他,他就不敢再作妖了。”

    “不过经他这么一闹,我姐姐对他也没什么兴趣了,只等着他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再也不碰他。”

    “外室就是外室,根本算不上正经男人,连我们家的族谱都进不了,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就以为能独占女人的宠爱,却不知我姐姐对他只是玩玩,他自己却当了真。”

    “如果他能一直安分守己,说不定我姐姐还能多宠他一阵子,偏偏他自己要作妖,真是活该!”

    长安越说越得意,根本没有注意到月冠仪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十指紧紧扣着围栏,狰狞宛若利爪枯骨深深的嵌进血肉里。

    他一字一句艰难的问:“你姐姐、她宠爱他多久了?”

    “三个月吧,他也不是姐姐豢养的第一个外室了,其他男人比他得宠的时间还短。”长安算了算时间,女人就是这样薄情。

    “三个月?”木屑刺入他的指尖,掀开指甲狠狠插入血肉之中,扎地他心脏猛烈停滞。

    才三个月?太短了,太短了。

    月冠仪心脏几乎颤栗,不够,远远不够,他想伺候她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就是来世投入畜生道,他也想变成一只狗,做她的玩宠,匍匐在她的脚下。

    “是啊,外室终究只是玩物而已,女人若真的喜欢你早就八抬大轿把你迎娶进门,锦衣玉食地宠着护着,偏偏总有些男人不信邪,巴心巴肝的凑到女人面前,没皮没脸的上赶着做人家的外室,也不怪人家瞧不起你!”

    “是啊,谁让他自甘下贱。”月冠仪唇角扯出一丝艰难苦笑,绝望的气息在眼中弥漫,一层一层厚重的几乎淹没了他的眼。

    外室历来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不过是仗着年轻时的好皮囊,贪一场短暂的欢愉,溺死在须臾虚假的爱意中。

    就连外室生下的孩子,将来都要寄养在主夫名下,称别的男人为父亲,年老色衰之后他就会被逐出家门,遭万人唾弃,死在无人知晓的阴渠里。

    月冠仪低头癫痴般的笑着,笑声浸透着阴郁绝望,喑哑难听,每一声都像在自嘲他的卑污,他的不自量力,仿佛这个外室的下场就是他可以以后的结局。

    “殿、殿下、你怎么了?”长安被他的笑声吓得不轻,只能看见月冠仪单薄脆弱的脊背随着他的苍凉的笑声颤抖着。

    月冠仪抹去眼角的一闪而过的泪痕,眼中充红血腥,不顾一切的疯狂嘶叫,这些年所有的等待和难以忍受的折磨苦难交织在一起,融入了他的骨血,浓烈到化不开。

    对,他就是这样自甘下贱。

    哪怕最后的下场,比这个外室还惨,但这已是罪孽深重的他最快乐的时光。

    远处泛着昏黄光亮的帐篷被人挑开帘子,一道纤细修长的人影从里缓缓走出。

    光是看到她模糊的身影,月冠仪就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心头密密麻麻如毒虫啃咬的嗜骨疼痛恍若被温软的药水浸泡包裹,瞬间治愈他满身疮痍。

    “回去吧。”他在朔朔寒风里站了一整夜,就为了等着一刻,看到她从里面出来他就心安了。

    “殿下,不去看看秋大人吗?”感受到月冠仪的情绪一瞬间稳定下来,长安心知这一切都是秋姝之的功劳,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月冠仪的情绪忽然间有这么大的变化,但本能的猜测与秋姝之有关。

    只有秋姝之才会在殿下心里有这么大的分量。

    不、或许殿下心里只有秋姝之一个人,所以她的一举一动才会牵动殿下全部神经,为她笑,为她悲,为她痴狂入魔。

    “不必了。”月冠仪扶着围栏缓缓走着,他一动不动的站了一整夜,双腿早已麻木,行走都有些不稳。

    母皇还在世时,有一个十分宠爱的妃子,妃子模样不出挑,家世也一般,恩宠却长久不衰只因那妃子不争不抢,不嗔不妒,所以母皇才会如此喜欢他。

    他也像效仿他,将这份天赐的怜惜时间停留的更长一些。秋姝之若不主动来找他,他决不去给她添麻烦,更何况她本就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公开。

    长安扶着他看着那纤细的人影渐渐的朝他们的方向走来,长安心神一动似乎看到了救星降世:“殿下,秋大人来了。”

    长安只感觉自己的扶着的手顿时一紧,肢体僵硬无比。

    月冠仪虽然努力掩饰着情绪,但轻快的脚步去却无论如何也骗不了人,白衣在围场中若一只翩然的蝶,向着它的主人奔袭而去。

    两人相聚时正好在他的营帐前,天色才刚蒙蒙亮起,宫侍都还未起身,加上昨晚的喧闹,今天的人都起的迟了。

    长安喜滋滋的说着冠冕堂皇的借口:“秋大人可是来找殿下商讨刺客一事?”

    秋姝之唇角溢出一丝缓笑:“是。”

    长安挑开帘子,眉眼笑盈盈的:“大人快请进吧。”

    厚重的帘子合上,两人独处一室,燃了一半的蜡烛光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气氛静谧沉溺。

    月冠仪绞着衣角,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他现在是秋娘的私宠,秋娘都主动来找他了,他也该做点什么才是。

    “大人请坐,我给您倒茶。”他的声线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拉着她入座。

    他倾身倒着茶,上等玉兰花六瓣壶在他手中雅致清幽,茶水半满,淡青色的色泽映在古朴的杯中,清香缓缓袭来,只是他实在过于紧张而让茶水微撒出了些,热茶洒在她的衣摆,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月冠仪想也没想就跪在地上,他怎么这么没用,连倒茶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以后还怎么伺候秋娘。

    “殿下没事的。”秋姝之拉着他。

    但月冠仪却像着了魔似的,丝毫没听进去她的话,现在愧疚之中患得患失,生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马上消失,他毫不顾忌自己一身白衣用袖子擦拭着她身上的水渍,眼中歉疚极深,唇色极为苍白无色:“对不起、对不起、”

    秋姝之低低的叹了一声,挑起他的下巴,倾身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