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春城哗啦一下站起来,塑料饭盒被打翻在地上:“你什么感受?裘严,我被你弟弟几次三番当着面骂,你怎么不说这些话?我被人拿着一张a4纸诬陷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些话?现在你跑来装什么好人?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谈感受?”

    他说得气喘吁吁的,脸色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

    说到底他还是有怨气的。即使表面上装作十分理智,可心里还是过不去。

    裘严沉默地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饭盒捡起来,用纸巾擦拭戴春城被泼了油污的衣角,动作这样轻柔低微,戴春城眼睛红了,知道自己太激动。他想道歉,只听裘严说:“是我的错。你怨我,是应该的。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只是想帮帮你,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好,那就算了。就当我没有说过。”他拉着戴春城坐下来:“先把饭吃了吧,我不打扰你。”

    他转身往外面走,戴春城脱口而出:“你去哪儿?”

    裘严回头对他笑一笑:“我去个洗手间,你慢慢吃,不着急。有什么事叫我。”

    本来他还有工作,这一整个下午全浪费了。戴春城也觉得愧疚,他看看床上还未清醒的俞胭,露出一个苦笑。也许裘严说得对,从寻找曹进、拷问俞胭,到自负地激怒俞胭、应付警察,他从没有想过找任何人商量。哪怕他肯稍微问问别人的意见,即使不是裘严,是佘秀或者戴老爷子,也许事情的结果就会不一样,也许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想了想,给孙黎打电话:“我是戴春城。”

    孙黎很生气:“戴先生,你这是过河拆桥啊。录音和设备我都已经给了你先生了,转手你就毒死了我的人,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都不放在眼里。当官的果然是不一样啊?”

    戴春城冷淡地说:“她为了你不惜自杀,我要是想她死,今天她就不会躺在特殊病房里了。一个小警察,还不值得脏了我的手。”

    “是吗?那就等她醒了她自己说,看看警察是相信你还是相信她?”

    “那可真说不好。你也愿意赌?”

    “你要什么,直说。”

    “等她醒了,让她说实话。我这里有你和她的金钱交易记录,包括你父亲的秘书给她划账的记录,贿赂警察的事情说出去,你们全家吃不了兜着走。下午我让人送一份复印件给你,你自己看着办。”戴春城说完,把电话啪地挂了。

    他看着关上的手机屏幕,心跳仍然很快。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突然意识到裘严不在了。

    从病房里出来,没有见到裘严。

    刑警表示可以送他先回家,他们不敢随便动他。他给裘严打电话,裘严没有接。他以为裘严有工作,和覃子午交代了一声先走了。检察院的老房子他也不想回去,干脆先回裘家,金燕看他回来很开心,以为他要搬回来住,对上午发生的事情毫无所知。

    她准备了洗澡水,戴春城衣服都还没有来得及脱,手机嗡嗡地响。

    来电显示是覃子午,他接起来:“什么事?”

    覃子午非常不高兴:“戴先生,裘总接受了省台的采访,向公众道歉!”

    第31章

    手机摔在地毯上。

    金燕惊得去捡,戴春城两眼发黑,一口热气梗在胸窝里没上来,直直地往后栽,她慌忙扶了一把,只听他低喃:“是我不好,是我逼他的。都是因为我和他发脾气……”

    裘严这是要去承认他的犯罪史!不然还能和公众道什么歉?

    金燕赶紧把他扶到床边坐下:“先生,您不要急。咱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有佣人敲门进来:“先生,戴老先生和夫人到了。”

    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还要让两位老人来收拾局面。戴春城神情恍惚,由着金燕从楼上扶下来,他脸色极差,戴老夫人看得心疼,把他抱在怀里,眼睛立刻就红了。

    戴玉山敲着花梨木的拐杖,气得不打一处来:“这么大的事情,你真的以为只手遮天啊!二十来岁的时候让我给你收拾女学生艳照,三十多岁了让刑警差点死在拘留室里,等四十岁了你是不是还要我来操心?我有天大的面子,也保不住你!”

    老太太不忍心:“你少说两句,事情还没搞清楚,发什么脾气?”

    “他是我儿子,我怎么不能说?”

    “就是你亲生的,一模一样的皇帝做派,还有脸说人家。”

    戴春城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也没脸,恨不得戴玉山直接扇他两个耳光子才好。 “爸爸说得对,是我做事没有分寸、独断专行。我给家里惹了麻烦。”他说到这里,哽咽了。

    戴玉山沉着脸。他是做父亲的,他也会心疼。

    “沉不住气啊,还是太年轻了。”他摇摇头,说:“我跟你说这些话,你不要受不住,这也是你自己选的。现在最好就是什么都不做,一个字,等。你去警察局干涉,只会更坏事;去对手那里,人家没准挖好了坑就等你去跳,你就呆在这里,哪儿也不要去。管家!”

    他把金燕喊来。金燕恭恭敬敬地行礼:“老爷子。”

    “你给我看着他,哪里也不准去。我和他妈妈这两天先住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他谁也不准见。要是无聊,把陈颐叫过来陪他打牌,除此之外,任何电话、短信都要给我报备!”

    “爸爸,”戴春城摇头:“我不能……”

    戴玉山严厉地打断他:“你要是眼里还有我这个爸爸,就给我闭嘴!”

    金燕扶着戴春城:“先生,要不您先听老爷子的。咱们冷静冷静,您现在这个样子,见了谁,去了哪儿,都不免被人猜测闲话。我扶您上去,休息一会儿。”

    戴春城握着拳头,慢慢地又松开。

    戴老夫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听你爸爸的吧,他是为了你好,这种节骨眼儿上他不会害了你的。”她摸摸孩子的头发,看着他由管家扶上去歇息。

    覃子午等了半个小时没等到人,再打电话已经没有人接了。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最后只等到管家金燕的消息——戴春城被软禁在家里,暂时是出不去了。覃子午差点没晕在现场,这还玩什么?干脆他也辞职走人算了。老板、老板的兄弟、老板娘身上全都是官司案子,这倒血霉的公司还怎么搞?再不跳槽,他也不要混了。

    电视里在播裘严接受省电视台的专访——

    “……我必须向公众道歉,作为一个有犯罪记录的人,隐瞒犯罪记录既是对客户、对员工、对管理层的欺骗,也是对投资者和合伙人的欺骗。2004年,我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后,曾经有半年时间在蒙大拿州从事非法制酒、贩酒活动,被抓后蒙大拿州法院判了两年零一个月有期徒刑,最终服刑一年。这就是我在创立公司之前的事情。”

    省台记者问:“您对这段经历有什么感受呢?”

    裘严一直低着头:“我在服刑期一直反思自己的行为,不仅给自己带来了耻辱,也对家人朋友很不负责。我弟弟当时没有毕业,因为我入狱,他过了一段艰苦的日子,作为兄长没有照顾好他,反而带给了他负面影响,这是我的最后悔的。我深刻地认识到……”

    覃子午啪地把电视关了,当场把遥控器摔得稀烂。

    这稿子还不如他来写。首先我承认自己有错,然后进行了深刻的反省检讨,最后希望大家原谅我……balabala来来回回也就是这几句,还说得这么干巴巴的。

    不就是想转移舆论注意力,给戴春城一个喘气的机会吗?那他自己呢?以后还要不要在国内生存?公司还要不要发展?裘平是不是也要低着头见人?

    裘严在圈子里的评价本来就不高。大部分人对他的印象就是攀上了戴家这棵大树,即使裘氏这几年在科技板块风光无两,他的出身摆在那里,就不是所有圈子里的人都能接受。况且这不是什么风流韵事,是犯罪丑闻,他如果咬死了不认,仍然有危机公关的余地;一旦他认了,无疑强调了出身这个缺陷,以前只是个草根,现在是个犯过罪的草根,更加不会让人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