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念的就是铁中,因为它便宜且离家近,本以为我爸官做大之后能花点钱送我上市一中,没想到他先给自己换了辆车,行吧,至少让我念上高中了。不过我没想到刘老师还在这儿教书,我不求上进,但在我心里他是有个追求的人,以为他会“花些力气”去更好的地方,没想到他没有走。

    高中开课时的第一节通常是自我介绍,刘老师的课也是如此,九月份树还绿着,他新换了一副没有框的眼镜,不反光,能看到他的眼睛,我没一直看他,但他的视线跟着我直到下课。

    下课后我走到讲台前,他低着头,把教材整理好夹在手臂间,他手掌上的晒痕早已消失,我发现自己可以平视他了。

    他还没抬头,说:“你长高了。”

    我没答话,他又说:“下节课讲《沁园春·长沙》,预习一下。”

    回了座位一翻书,还真是续着初三课本的那篇。不过是两篇同词牌的诗词,却让那时的我有种他定时来见我的错觉,教室里喧闹的很,我心里却平静的像是下了雪的那一晚。

    后来我当上了语文课代表,坏处是催作业收作业批作业,好处是以上都是为刘老师办的,我也顺理成章地混进了教师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几张木条桌拼出了三面办公室。语文组除了他清一色的女老师,每次来都在叽叽喳喳地唠嗑,门内的人脱离了谨言慎行,也难得能看到他笑着说话的模样。

    我总会找机会去,老师们也很乐意看到我,大概是会说好话的毛头小子人人都爱——当然除了我父母,不重要,毕竟没人知道,所有人提起我都是“找刘老师那小子”,我很满意这个称呼,为了能被多叫一次,我会特意趁着自习课绕过班主任的办公室来。

    有时他也佯装赶我回去学习,但大多数时候不会,他会用食指关节扶一下眼镜,再拉开身边的椅子招呼我坐下。我们很有默契,都对过去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就好像向来亲密着。

    一开始我会拿着作业来,后来又拿着试卷,考试前又假模假样地回归课本,铁中升学率不高,我算是一块难得扶的上墙的料,但无论如何我的语文就是扶不起来。

    有一天,他座位旁的老师问怎么天天问语文也不见提高,刘老师正整理教案,闻言回身拍拍我肩膀。

    “哪有,我们悲慈肯定能考个好本科。”

    我连连点头,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我特别脆,他说的话像胶水,又把我从外向里粘合了起来,从身到心,我身上的校服很厚重,但依然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那时是十二月末,教学楼里供暖很差,办公室里开着发红光的取暖器,我被烤得有些困了,脱口而出就是:

    “还是刘老师好,我跪着求我爸,他都不会多关心我一下。”

    这句话让原本闹哄哄的办公室安静了一秒,随后炸开了锅,大多数是笑声,也有讨论声,甚至混乱中还有人鼓起了掌。

    “你们父子俩关系可真好。”来凑热闹的物理老师说。

    “就是,还能这么开玩笑。”隔壁班班主任也插了一嘴。

    “我怎么觉得是夸张呢?”实习老师犹豫着说。

    屋子里被哄笑声熏得暖烘烘的,只有刘老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有些迟疑地问:

    “你说真的?”

    我笑着回应其他老师的玩笑话,却不敢直视刘老师的脸。

    这时铃响了,我吓得急忙站了起来。下节课是我们班的语文晚课,平常他会在铃响前五分钟就起身准备,铃响后踏进教室,关门上课。今天铃都已经响了,他还坐着,我却有些慌了,赶紧开了门先出去,我听到他跟了出来,语文组的门被关上后,走廊只剩下了寂静。

    十二月天黑的早,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沉了,走廊里没开灯,一边是安静下来的教室,另一边是寒冷室外投进来的光。

    他快步跟了上来,我转头就对上了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只不过没了沉静,他问我: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他们还那么对你?”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姐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估计到时候他们会转移目标,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长而枯燥的学业让我暂时离开了他们,但我最终还是要回去,回到本应该是庇护所的地方。我会像每周日离校的下午一样,在他们的争吵声中惊醒,又在一片混沌中睡去。

    于是我问了一个长久以来都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后来不教我了?”

    我们都知道“后来”指的是哪件事之后,刘老师的手肘间还夹着教案,他犹豫着比划了一下,说:

    “我被安排去相亲了。”

    上课已经快十分钟了,能听到走廊里传来读书声,我们还站在原地,这个场景有些好笑。

    他没结婚,这双手我看过无数次,指间从来没有戒指,当然这不会是永远的,我不知道是该为他肯停下脚步劝我而喜,还是为他终有一日会结婚而忧。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以为你把我说的话告诉了他们,以为你说我是个勾引男人的烂婊子,所以他们让你逃远点,再也别回来。

    原来不是你,是我误会了,你仪表堂堂站在我面前,我怎么敢怀疑你背后的作为?脑子里的自卑混着窃喜,我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刘老师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他说:

    “先去上课,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考完试可以找我,我们有时间聊聊。”

    整整一节课我都趴在桌子上,没听课也没睡着,从腹腔到脑子里都烧着,我侧头就能看到窗外满天的蓝,感觉自己在这片钴蓝下烧成了火,火没有向外温暖他人,而是向内烧干了我。他站在讲台上旁观着,语气平静的讲着试卷,放任我在座位上独自燃烧。

    那之后我们很久没说话。

    期末很忙,时间又很长,我偶尔担心他会忽然抛下我,走进某个家庭成为某种角色,但更多时候是期待着他所说的“有时间聊聊”。我不止一次想象过那个场景,也许是下课后没有人的教室,也许是哄闹的语文组,也许是抬头就能看到晚霞的走廊。

    没想到再见他是在他的婚礼上,地点就在我家开的招待所。

    第16章

    楼下的早点铺子传来吆喝声时,辛悲慈已经睁眼睛半天了,他转头看窗外,天彻底亮了,再看电视柜上的座钟,五点半。

    他连着做了好几个梦,梦中自己穿着校服,个子还没长这么高。梦里头自己好像挺开心,但醒来后只剩下满脑子空虚和倦意。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覆在脸上,才发现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肿了,是哭肿的。

    做梦也会哭吗?不可能,肯定是昨晚做爱时哭的。

    他掀开被子,本来是想一气呵成地坐起来的,一是因为屋子里冷,二是自己还没穿衣服,但腰疼腿也疼,最终只得挪着站起来。他向左看了眼丢在床尾的衣服,向右看到了背对自己的何满,对方还睡着,没什么声响。

    辛悲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轻声穿上衣服。

    何满是被开门声吵醒的,他睁眼先看到拉了一半的窗帘,能看到屋外晴朗的天。

    他又闭上了眼睛,喝下去的酒后劲现在才上来,脑子有点混乱。他支起身子,看到了斜对着床的电视机——这里是宾馆,昨天去了郊外的招待所,走了土路还颠坏了车。何满低头看了眼身上穿着的花衬衫,没错,还炸了烟雾报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