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江时卿拱手向马琪行礼,道:“这是周某之妻,头一回来淮州,想来看看这画舫风光。”

    瞬间,她就剩下满心满眼的羡慕了。

    随后,江时卿搂着宛初坐到靠窗处,与马琪落座的地方相距不远。

    宛初这才明白来画舫的目的。

    入了夜,颇黎之灯,水晶之盏,往来如织,照耀逾于白昼。

    江时卿命画舫的人备了一席果碟,各色菜肴和几斤酒。船行到河中,光影交叠,吃饭喝酒,真真有雅趣。

    红木桌椅,茶具皆是轴色水润,一看便知这一趟又花了不少钱。

    为了办事,还真是不遗余力。

    宛初道:“大人,您曾梦到过马大人的将来吗?”

    江时卿抬起手倒酒,道:“饿死荒野。”

    “既是如此,您大可不管此事。若是……这般逆天而行,怕是不吉利吧。”

    江时卿摇晃手中玉碗,淡然一笑:“免了这桩劫难,屈死的人便能看到盛世,我一人遭天谴也无妨。”

    宛初哑然。

    男人之胸襟,令她动容。

    她低头替他斟酒,眼中却忍不住溢出泪光。

    这时,蔺宸从外面走进来,笑道:“这马琪是不知自己在顶风作案,逍遥自在,乐不思蜀。”

    江时卿眼角的余光看向那桌,心里已是极为笃定收网之时不远,一手搂着宛初,一手举杯,道:“明日看戏,后日返程。”

    宛初低头吃菜,隐约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搭话,乖巧得很。

    听到外面“砰砰”作响,宛初放下木箸,透过那薄如蝉翼的轻纱窗帘,看到外面的天空绯红一片。

    璀璨夺目的烟火。

    看她一脸惊喜,眼中有光,江时卿低声问:“怎么样,不虚此行?”

    宛初“嗯”了一声,靠在江时卿的怀里。

    烟火一飞冲天,将她的心也带到高处,满是宠在手心的甜腻。

    原来,冷心冷欲的江大人,宠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的。

    她曾经多么希望能成为书中的角色,陪他走完人生后半程。

    眼下,心意越发笃定。

    宛初凑近他的耳畔,羞涩一笑:“大人,妾下次想看,还有得看吗?”

    江时卿捏了捏她的耳垂,“回到金安,六月兴许有盛会。”

    “六月端午吗?”宛初兴奋道。

    她掰着手指算起来:“七夕,中秋,除夕,元宵……应当都有吧。”

    说完,她仰起头,天真地看着男人:“妾要一直陪在大人身边,我们一起看。”

    岂料,男人面色一滞,笑容不再。

    声音骤冷。

    “烟火转瞬即逝,却灿若星辰。人不可有贪恋。百年之后,我垂垂老矣,你仍是这般妩媚娇艳。人与妖,怎能共生?事成之后,我会将你送回妖界。”

    宛初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原来,这些不过是她的幻梦。

    他有容天下苍生之胸怀,有济世之理想,情爱之事不过浮云。别说他未曾遇到心动之人,即便有,也不会是她一介妖物。

    因为他们之间,界限分明,他逾越的每一步,都算计得谨慎小心。

    看到妖女脸上挂着的笑一点点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掩藏的失落,江时卿望向天空中的冷焰。

    即便是化作同一张脸入梦,你也并不是羽滟。

    他喃喃自语。

    *

    金安城,崇政殿里,李济脸上一片阴婺之色。

    天气转热,一旁新选的美人打着扇,一双满是青紫印痕的手忍不住抖动。连同那扇风也是时有时无。

    李济将手中的茶盖往后一掷,丢在美人身上,吓得她扑通跪下,抖如筛糠:“陛下息怒。”

    一旁的严无畏挥了挥手,将美人赶走:“快滚!”

    再晚一点,李济只怕要撕了她。

    美人走后,他抹一把额前的汗。

    此刻,李济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眸中的怒色毫不掩饰。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江时卿去的是淮州。”

    严无畏摸不透他这句话的意思,思忖一番,谄媚道:“没想到他居然欺上瞒下,陛下打算如何惩治他?”

    “惩治他?”李济斜睨了他一眼。

    “微臣办事不力,未曾行刺成功。”严无畏匍匐在他的长榻前。

    李济微微眯了眯眼,胸脯起伏,压制着怒意。

    “朕倒是有点庆幸刺杀失败。整个大魏,也就他爱民如子,为国操心劳力。”

    未曾料到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严无畏一时恍惚,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逢迎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之一片忠心,相比江大人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李济冷冷看着座下之人。

    他倒是忠心,忠心于他这个皇帝。

    而江时卿不一样,他忠心的是大魏,不偏不倚。

    “若不是他去一趟淮州,朕还不知有这么荒唐的事!”说完,啪的一声将一本折子扔在严无畏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