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很熟悉,是吴祖清这么多年以来唯一深信不疑的上线。他们在苏州河上碰面了。

    “等等,酒会闹剧?他们本来要在酒会上有所动作?”吴祖清问。

    “礼查饭店现在一团糟,夏令配克死的那小子的父亲要讨公道。那小子是卧底没错,他帮商会处理有关帮会的黑账,又把从商会得到的情报给苏共。‘花蝴蝶’观察他很久了,如果计划顺利,本来是要把他也送走的。

    “青帮的是什么人,他们发现账目问题,肯定要找出内鬼的。‘花蝴蝶’这边听到动静,大约觉得保不下那小子了,不如将计就计。他们放出那小子与苏共在夏令配克接头的消息,引青帮去杀了他。

    “简直混账!压根没有刺杀任务,这么做是离间我们与帮会的合作关系。帮派分子记仇得很,他们一走了之,可之后被驻上海的免不了苦头吃。”

    吴祖清微哂,“他们为了什么?”

    “暂时还没得到消息,据我们推测,武汉方面给了‘花蝴蝶’很好的条件。”

    枝头雀声唤醒清晨,蒲郁起晚了。施如令与她一同出门,诧异道:“你在张记通宵了么?我等你等得都睡着了,你回来也没发觉。”

    吴家的车没有如往常一样等在楼下,吴蓓蒂站在楼梯口,一见施如令便说:“二哥留了个口信,说是车子出问题还是怎么的,反正我们今天得搭电车去学校了。”

    “好呀,蓓蒂小姐难得体会一下我们凡人的生活嘛。”施如令轻快地迎上去,挽住吴蓓蒂的手臂。

    “什么啊,见缝插针地骂我!”

    “我可没有。”

    蒲郁带着笑意说:“那我送你们到车站吧。”

    女孩们并肩走在马路上,靴子踢起长裙后摆,辫子轻晃,春光无限好。

    电车开走之后,报童的吆喝声渐近,“看咯!礼查饭店大事件,惊骇沪上!”

    蒲郁买了一份报纸,边走边翻看。

    头版说沪江大学史学系高松文教授为独子讨还公道,闯入江浙商会的酒会,用枪打掉水晶吊灯的一枚玻璃坠子,搞得人心惶惶,最后被巡捕押走了。

    次版写冯会长第四女公子叔蘅女士出逃酒会,至今下落不明。附一张冯会长险些从饭店楼梯上摔下来的照片。

    全是关于礼查饭店与冯家的闹剧,火车站的事丝毫没见报。蒲郁路过卖报的书屋,翻了好几份报纸也没找到,仿佛只是她的臆想。

    可她分明记得他看她的眼神,与他的温度。如此真实,超越现实。

    到张记时,蒲郁感觉到制衣间的气氛不同往常,工人们闷头做事,都不看她的眼睛。

    蒲郁小心翼翼地上楼,在拐角远远看到账房里的师父,像看电影时银幕忽然出现一张惊悚的面孔,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张裁缝招手让她近前,“昨天去哪里了?”

    “找阿令。”蒲郁紧张得咬到舌头。

    “那我要问问阿令,有什么事能让你讲都不讲一声就走。”

    “……师父,我撒谎了。”蒲郁扑通跪地。

    张裁缝从椅子上起身,手持三英尺长的木尺,一下打在桌角上,“反了你!莲生不省事就罢了,你也拎不清了,帮着做这样的糊涂事!”

    “不是的,师父,我只是不想惊动师父。”

    又一尺打下来,这次弹到她手臂上,稍稍吃痛。张裁缝没想到会打到她,愣了一下,可还生着气,不好说关切的话。

    蒲郁看师父不说话了,以为师父等自己解释,便快言快语道:“若师哥他们没走成,我不是把冯四小姐的秘密捅出来了吗?师父从前教导,我们要保守客人的秘密……”

    张裁缝吹胡子瞪眼,“倒是我的错了!”

    “是小郁的错,请师父责罚!”蒲郁伏跪下去,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做了好了挨打的准备。

    张裁缝长叹一声,“多的是要责罚你的。起来,我陪你上冯公馆。”

    冯公馆的电话清早打到张记,管家客气地请女师傅小郁去一趟。张裁缝问询何事,管家提到了莲生师傅。无需多听,张裁缝晓得大事不好了。

    他们张记的多少知道莲生对冯四小姐的心思,都以为是单相思。前一晚冯公馆有急事找,他还觉得派小郁去是一个好决定,避免了莲生与冯四小姐的独处。不曾想他们早已暗通款曲,小郁还是他们的联络人。

    张裁缝气不打一处来,想给蒲郁几棍子,还是没狠下心来。

    师徒二人沉默着来到冯公馆,张裁缝被留在偏厅,蒲郁被女佣领了进去。他们明白,冯太太还是给张记面子的,不想抹了师傅的面子,先让“当事人”进去。

    公馆路边停着车辆,厅堂却很安静,蒲郁还奇怪来着,来到宅邸二楼的客厅,果然看到一群人。吴祖清也在其中,低头听旁人说着什么。

    昨日冯会长没被枪声吓到,却被女儿留在闺房的告父母书惊到。愁了一夜,似乎白发都增多了。家庭医生正在给卧床的冯会长检查,这些人等着之后进去问候。

    蒲郁不清楚,也没心思猜测了。她甚至不敢再往他那边看一眼,低眉敛目地随女佣上了三楼。

    不消片刻,蒲郁从楼梯走下来。她手里抱着一堆撕成破烂的衣服,头垂得更低,生怕被人察觉似的。吴祖清越过人群,看见她被头发挡住一半的左侧脸。一道显眼的掌掴印,看上去痛极了。

    这时医护人员们出来了,人们涌上去问情况。吴祖清身在其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盯着楼梯那边,直到小小的背影消失不见。

    “啊呀!”张裁缝看到蒲郁的模样,立马迎上去。不止脸上,衣架打在她身上,令衣料划丝了。

    “师父,对不起。小郁错了。”蒲郁眉头紧蹙,无脸面对师父似的盯着地板。

    “哎你……”

    蒲郁抱紧怀中的昂贵破烂,“不管我怎么求都没用,冯太太打定主意恨上张记了。”

    “师父去!”张裁缝提起长袍一角,急匆匆跑上楼。

    客人们有的去问候冯会长了,有的还等在客厅里。冯太太站在回廊的门厅那儿,睨着这些来来往往的影儿,似乎还是昨日的会长太太,比谁人都优越。

    张裁缝的出现令冯太太有些慌张,说着,“不是让你们走了么?你这是作甚!”

    张裁缝一个劲儿地致歉,可这更戳中冯太太的痛处。吵吵闹闹的,里面的人们也听见了。冯太太唯恐面子挂不住,推搡了张裁缝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