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蒙尘于世,“真相”已定,真相再无人感兴趣。

    当时商会正为冯会长康复祝酒,在静安寺路的饭店。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吴祖清从冯会长的秘书那儿得知了高教授去世的消息。

    他表现如常,满口恭维话,举杯一饮而尽。没一会儿像是醉了,他跌跌撞撞离席,挥开搀扶他的人们。背后起了哄笑声,他什么也听不见似的,闯入洗手间。

    待到耳目消散了,他离开了饭店。没让司机瞧见,他走无甚光亮的小路,寻清净。

    记得保释高教授那日,高教授半信半疑地与两位年轻人谈了一路。

    讼师说:“留得青山在。”

    高教授说:“后生,我比你们知道。”

    吴祖清其实想说若令郎当真是□□卧底,你要讨什么公道?

    最终没有问,他看出,高教授经过这些时日是有些猜疑的了。不说破,是还留个生的念想。

    生生死死,见得多了。枪口下惊惧而无限渴望的眼神,或是笃定理想不灭的眼神。要他相信高教授的眼神是向死的?没可能。

    说来并非少年郎了,却还这般意气。他怨自己是提出篡改供词的那个“恶人”。

    但有可选谁又想做恶人?

    不知不觉走回赫德路,红砖洋楼,二楼亮着灯。

    吴祖清坐在楼底吸烟。

    远远走来一道身影,他身体本能地有所戒备,精神却是松弛的。

    “二哥。”那人在他面前停下。

    不用看也知是谁,他说:“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裁缝铺做事。师哥打好版还没做的那套西服,我让小于师傅交给我做了。”

    他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只道了声“哦”。

    “二哥有心事。”蒲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吴祖清确信自己表面看上去与平常一样,不过身上多了烟酒还有脂粉混杂的气味。他平淡地说:“没有。”

    蒲郁索性在他身边坐下,“是二哥那位朋友回家了,思念么?”又小声说,“我听蓓蒂讲的,讲你这两日没影儿,偶尔见着你,你也不笑。”

    “二哥本来就不大爱笑。”

    “胡说,二哥在我面前常常笑的。”

    吴祖清方才侧过脸去看她,“小郁不爱笑,但笑起来是最好看的。”

    “真的吗?”蒲郁抿唇笑了。

    “嗯。”吴祖清又说,“为什么不爱笑,常常觉得烦闷?”

    “没有,我自小就是怪孩子,怪惯了。”

    “哦,是有些怪的。”

    静默一会儿,蒲郁说:“二哥太忙了,累着了。”

    “我不累。十年来,只有打理父亲丧事的时候觉得有些累,然后再没有过。”

    初回听吴祖清提起自己的事,蒲郁觉得他心扉开了一条窄窄的缝,她心痒,又更小心翼翼,“那现在是为什么呢?”

    “大抵是你裁衣服用的剪刀,你一直知道它其实会裁掉余料,当你真这么使了,真的上手裁去余料了,才明白那种可惜。”

    蒲郁没料到他会这样打比方,扬起唇角说:“二哥,你要做成一件好衣裳的,当然要裁去余料了。”

    “余料也属于那张面料,不想被裁下来的。”

    “讲裁衣,二哥当然没我在行了。那张面料,本就是从一匹完整的面料上裁下来的。”

    “是这样的吗?”

    “糊涂了,你使剪刀的最终目的是要做衣裳的,舍不得料子怎么行?”

    “是我糊涂了。”

    蒲郁缓缓伸手,触碰他的额头,像是要为他抚平眉间的褶皱。

    “二哥,做衣裳需要镜子的。”

    吴祖清觉得抚摸他的不是一只手,而是月夜的风。

    于是他被牵引着,轻声说:“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我晓得。”

    “做二哥的镜子。”

    第16章

    “顺道在路上同你谈一谈。” 吴祖清这才正经了。

    “施高塔路,去探望师父。但我得先上集市买些水果。”[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