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吴祖清将切好的香煎牛肋排放到蒲郁的盘中,接着道,“你消息这么灵通。”

    “哪儿灵通啊,这是早前的事了,他们还持有‘ass’证,可以在任何地方调动军警,可谓为所欲为。”

    平日里,除却交给蒲郁事务,他们的密谈是不会捎上蒲郁的。即是说,他们这会儿谈论的不很重要。因而蒲郁以为可以插话,“什么是调查科?”

    气氛忽然有些奇怪,凝固了似的。可只是一瞬间,令蒲郁无察觉。

    吴祖清温和道:“系在中央执行委员会组织部增设的情报部门,主要针对党务,对外称‘调查科’。”

    知道她又要问了,他接着道,“你可以理解为派系,领头人是陈家两兄弟。”

    蒲郁在报上见过他们的名字,“我以为派系主指……蒋、汪。”

    文苓笑,“门道多了去了,不过粗浅来看这么说也没错。”

    “你们也是情报组织的?难道与调查科分属不同派系?”蒲郁犹豫而谨慎道,语毕还是懊恼了。

    “我们隶属调查通讯小组,一个秘密的非正式部门。”文苓还要说,被吴祖清一个眼神制止了。

    之后没再谈论这些,实时战况也不提,如普通市民一般,餐桌上只有名流绯闻、家长里短。

    末了,文苓先一步离开,吴祖清开车送蒲郁回住处。

    蒲郁较方才放开了些,试探道:“文小姐是系的吗?”

    吴祖清不知该说她敏锐还是执着,“想问什么直接问。”

    蒲郁沉默片刻,道:“那么我想问,二哥究竟是哪边的?”

    “你觉得呢?”

    蒲郁看着吴祖清,不错过任何细微表情,路旁的霓虹灯透过防风玻璃掠过他的鼻梁,一瞬恍神,她道,“还是说……不为蒋政府做事。”

    吴祖清一下笑出声,“你在想什么?”

    蒲郁锲而不舍道:“倾向右还是左,是保守派还是激进派?”

    吴祖清睇了蒲郁一眼,淡然道:“革命派。”

    当时蒲郁还不觉得,追问这些有多么幼稚、空洞。现实,远超名词定义。

    第33章

    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号,蒲郁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

    蒲郁陪同师父、师母到公共租界东部的华德路办事,附近的三友实业毛巾厂突然升起浓烟,接着一群日本浪人冲入警亭,砍断电话线,刺杀阻扰的华人巡捕。

    街头人仰马翻,师父躲避不及,遭误刺一到,正中大腿动脉。蒲郁尚有理智地抚慰师母的情绪,撕下衣料简单抱闸,忙送师父赶往医院。可师父年迈,伤口太深,还没到医院就咽气了。

    仍然,蒲郁没掉一滴眼泪。她只是牙齿发颤,冷极了似的。

    同一时间,商会理事坐席上的吴祖清被告知文小姐来电找。他出去接电话,没一会儿,自然地回到会议室。

    散会后,吴祖清同一群商人说走出办公楼。文苓戴了条狐狸毛围肩,皮手套上夹着烟,站在停泊的车旁,冲他们笑着挥手。旁人道吴先生好福气,放任这对恋人离去。

    冬日艳阳照在车窗玻璃上,晃人眼。

    “还有个不好的消息。”文苓严肃道。

    吴祖清眼神一变,沉声道:“你讲。”

    “张裁缝也在那附近,遇害了。”

    吴祖清略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却是没落下。对蒲郁来说,张裁缝如同亲人一样。这是她身边最后的亲人了。

    文苓道:“这很可能是一个前奏,我们必须尽快破获日方的军事动向。”

    “我明白。”

    明白有人此刻需要他,可眼前有最紧急的事。

    二十三号,日本第十五驱逐舰队四艘、巡洋舰“大井号”抵沪,第一等级别陆军战队四百余人同时到达。

    上海形势危急,夜里上海各界的领袖共聚一堂,商讨治安、对付暴动的办法。吴祖清坐在孙仁孚旁边,听上座各位声名赫赫的大人物发言,面上没有丝毫拨动,却是将手里的白玉脂烟杆转了又转。

    不耐烦、不耐烦。

    “听听他们怎么说吧。那个……”杜月笙开口,其秘书耳语提醒,于是接着道,“吴先生有何意见?”

    “鄙人愚见,眼下只能请各警备处通宵巡查,加强戒严。”吴祖清起身,“在座各位——包括我,同日本人多少有利益牵扯,一时半会是讨论不出什么的,这会不开也罢。”

    孙仁孚悄声勒令吴祖清坐下,却见吴祖清微微欠身,戴帽离去。

    情报小组的工作有些许进展,负责电讯听译的同事们截取到日军情报,传军部以准备应对。

    二十八日,日军挑起事端,随即向吴淞炮台轰击。战事一触即发。

    吴祖清觉得不能再等了。

    他组装了两把手-枪,穿上枪套背带,套上西服外套。完全不理会文苓的愤怒,驾车超速开往公共租界。

    弄堂寂静,车轮碾压路面石子的声音尤其地响。在红砖洋楼前刹住车,声响停了。

    为了留个家的念想,蒲郁没有全退租,改租一间。对门、三楼都住上人了,这幢楼眼下有好几户人家。家家户户虽熄了灯,黑暗中却有一双双眼睛、耳朵探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