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暗的油火在墙上映出不规整的形状,半拢的衣衫镀在画儿里了,袒露处泛光泽的蜜色。她自己接着拨一角褪下去,其实不明白该怎样,只由着他的视线牵引去做。起伏呈现,令人想起洋菓子店的奶酪,点缀了小小的晶莹的果物。

    寻香的踪迹,吴祖清低伏。蒲郁闭上眼,感觉不到重力似的,置身不可名状的地方。忽地,吴祖清借桌角的力单手托她起身,又放她坐在桌沿半干的茶水上。蒲郁一下紧张起来,浅指甲扣住他的背。

    听得皮搭扣的声音,蒲郁呢喃,“二哥?”吴祖清以言语诱惑她,要她放松。不是一刹那,而是一寸寸推进。她咬紧牙关才勉强承受住。

    油灯动,木头吱嘎吱嘎,吴祖清唤,“小郁,小郁。”

    蒲郁不语,可啮合的齿受不住那低语。“出声。”他发狠了一下,似捉弄。蒲郁发声了,推撞也就愈汹涌,声音开始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了。

    暖炉的碳火早熄灭了,可屋子愈来愈暖和,哪哪儿都发汗,还有奇异的气味。他们对彼此很生疏,好像一场令人期待刺激到底的游戏,还未到底就结束了。

    羞怯来得后知后觉,蒲郁咬唇道:“我是不是,是不是……”

    吴祖清点着烟,停顿了一下,将烟塞到她嘴里。蒲郁呛了一大口,忙掷了烟,步履一迈便疼得嘶声,不由得怨道:“二哥!”

    “我也,嗯……”吴祖清含糊过去,“算了。”

    些许尴尬,但当两人梳洗后睡下,气氛还是恬静的。

    翌日早晨,半梦半醒间,蒲郁将枕边人当做阿令,对方靠过来,她不太耐烦地推开。

    霎时睁开眼,蒲郁彻底清醒了。吴祖清撇了下唇角,示意压在她脖颈下的手臂。蒲郁忙退开,让吴祖清收回手。这么枕了一夜,他的手臂都僵了。

    蒲郁半含歉意半含笑,凑上去啄了一下。吴祖清反过来也在她额头、脸颊落下浅吻。嬉闹没完没了,气氛渐浓。无扭捏,自然而然去向了云雨深处。初回未尽的,统统补足。

    良久,吴祖清穿戴整齐,拢了拢袖口,道:“这几日,你准备一下——”

    “就今日,不行吗?”蒲郁半撑床榻,望着他道。

    吴祖清顿了一下,“你想清楚了?”

    “师母那边我打点过了,裁缝铺还要开的,过两日小于师傅、长工们都会找我的,不如就现在,一切还很混乱……”

    吴祖清最后只道了个“嗯”。

    入夜,蒲郁头戴白花,沿静安寺路宣洒冥币,逢人便讲张记裁缝死于日本刀下。战事离租界甚远,可也是战时,中日关系极度紧张,她活脱脱一个拎不清的疯子。

    很快巡捕来将她押走,她喊冤,却直接被关入看所守。

    事后问询的裁缝铺师傅、工人们托关系找人保她,可往日收贿赂收惯了的巡捕没一个肯应承这事,说这节骨眼上小姑娘惹大事了。

    约莫过了两周,蒲郁在遥远的轰响中惊醒。看守的巡捕说日本海军、空军发动总攻,印刷馆、图书馆被炸毁了,上海全面沉寂。

    这日天还没亮,警察厅的官差来提人了,说是转移看守。

    路途很遥远,还要坐火车。一整节车厢无人,窗户遮蔽。蒲郁劝慰自己镇静。

    下火车已至傍晚,蒲郁被麻袋头套罩上来,塞进一辆车里。她终是忍不住了,问:“二哥呢?”

    怎么会得到回应。

    周围有街市喁喁之声,行驶一段路后,渐渐安静下来。

    到目的地,蒲郁听到旁人交谈,什么“57号的人”。接着铁门划地而开,带她来的人将一把枪塞到她阔袖里,“好了,你可以进去了。”

    摸纹理,这是二哥送她的那把枪。

    蒲郁解下头套,花了一会儿适应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所机关办公楼,寂静得很,只有门口的玻璃窗格里坐着守门老伯。他指向楼上,“去训导办。”

    蒲郁走上二楼,挨门挨室找过去,遇着一位打扫清洁的阿婆。

    “阿婆,请问训导办往哪里走?”蒲郁问。

    阿婆提着掃走转过身来,上下扫她一眼,“你往后头走,穿过走廊就到了。”

    第34章

    门外有座三十尺长的短桥连接两幢建筑,蒲郁走入另一幢建筑。穿军装制服的青年们来来往往,像另一个世界。

    好不容易看见个女孩,那女孩也看见了她,走上来讲北方官话,“新来的?”

    蒲郁略感亲切,点头道:“请问训导办怎么走?”

    女孩笑了一下,“这儿没有训导办,亏得你遇见我,否则问其他人定要被哄骗一通,当初我来的时候就被耍得团团转呢!”

    不知怎的,女孩的俏皮让蒲郁想起阿令。对方看她没说话,眼眸一转,道:“在这儿,千万不可以怕生,他们准会欺负你的。来,跟我走。”

    “多谢。”蒲郁跟在北方女孩身侧。

    “不客气。”女孩个性开朗,说她叫陈芸——假名,在这儿需不着透露真名,出去后各分东西,保密是第一要义。当然,他们的档案,或许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事,皆有记录。

    走到挂着“档案室”铭牌的门前,陈芸道:“就是这儿了。你安顿好后可以来找我,我在女舍十五床。当然,如果我在宿舍的话。”

    蒲郁再次道谢,接着推开档案室虚掩的门。

    一位面貌粗犷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也照例打量了她一番,“坐吧。”

    蒲郁在他对面落座,双手放在膝盖上,很是局促。

    “叫什么?”

    蒲郁记得陈芸的话,又想着这位当是教官一类的人物,还是如实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