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蒲郁转身,经理嘀咕,“她到底听明白没有呀……”

    下过一场大雨,天气冷下来,仿佛入冬了似的。蒲郁赶早上工,吴祖清也赶早——去办事,顺道取衣服。刘司机下车来取的,蒲郁只透过车窗玻璃望见后座里的侧影。

    蒲郁塞回衣服口袋的报告写得很详细,唯独忽略了一点,阿令与周远达或有关联。

    她想自己还是有私心的,除了宣誓过的旗帜,除了二哥,还有要保护的人。

    当时搜查周远达的公寓,蒲郁有一瞬愣神,因为看见了一篇文章。

    一篇论述上海租界内女工较男工薪资低许多的文章,刊于周远达供职的小报,笔者叫施如令。

    也许整座华城叫这个名字的人不止一人,可同时能写出这般文章的只此一人。

    阿令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联络早在淞沪抗战前就断了,祝贺阿令考上大学的信迟迟没回应,蒲郁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现在看来,是再也不会来找自己。

    清闲的午后,蒲郁拨通报馆公开的电话,装作仰慕笔者的进步学生,轻而易举拿到了施如令的收信地址。

    “施高塔路十一号。”

    蒲郁怔然不语,电话那边“喂”了几声,断线。

    施高塔路十一号是内山书店,由日本侨民内山夫妇创办,因治外法权得以出售政府查禁的“进步书籍”,鲁迅及许多左-翼作家常常光顾。自然,是情报站重点监控的地方之一。

    蒲郁还是去了,离书店还有一段距离就让车夫落了脚。该怎么去见阿令?她想了好几种办法,最终决定堂堂正正地出现。

    “你好,请问施如令在这儿吗?”

    书店前堂不大,两壁全是书,几乎要碰到天花板,澄黄的灯盏将屋子照得暖烘烘的。也不知眼前的是店员还是客人,蒲郁被他打量片刻,听他朝里屋唤道:“许先生!”

    出来的是位女士,三十余岁,看上去是很柔和的。她向对年轻的学生那样问:“来找施女士吗?”

    蒲郁客气道:“我是阿令的表妹,想来看看她。”

    “哦,这样啊。我帮你问问她现在在哪儿,你稍等一下。”

    这一等就是大半辰光,蒲郁百无聊赖翻看摆在书店显眼处的日文书籍。经书一样,她只认得平假名(特训班时陈芸央着她强迫学的)。于是丢了书,留话说在斜对面咖啡店等。

    等来的不止施如令一个,还有《申报》的路记者。他一说名字蒲郁便想起来了,最初写文章贬斥二哥的那位。

    嚯,魑魅魍魉粉墨登场。蒲郁心想。

    “来两杯咖啡。”蒲郁唤服务员,又问对坐的两位,“你们还吃点什么?”

    “不用了。”施如令淡淡地。

    她眉眼没太变,长发梳在背后。着一条豆绿小斜格纹长旗袍,外搭略深些的苔藓绿毛线开衫,整个春日复苏似的。

    知识给了她新的力量。

    蒲郁呷了口咖啡,起稿一篇艰深的学术论文般出声道:“我以为你不在上海。”

    “我也以为你不在上海——”施如令迅速接腔,又顿了顿,“你怎么晓得联系我?”

    这话是问怎么想起来联系她了,还是问怎么知道哪儿可以联系她的?

    蒲郁答后者,“凑巧看到你登报的文章,问了报馆。”

    “哦。”

    蒲郁瞥了路记者一眼,看回施如令,“男朋友?”

    施如令有点儿迟疑,但还是果断道:“朋友。”

    路记者搓了搓手,挤出一个端着的微笑。就差把“我在追求她”写脸上了。

    蒲郁回以礼貌的笑,依然把他当空气,问:“学业不紧张吗?怎么想到的回来的?”

    “……有几位朋友要来上海,我在这里等他们。”施如令道。

    “学校的朋友?”

    施如令说不出为什么无法招架蒲郁的提问,索性一口气道:“我去年去了趟哈尔滨,结识了一些作家朋友,他们的文章引起了日本特务的注意,不得不南逃。”

    路记者补充,“萧军、萧红,你知道吗?”

    蒲郁轻轻摇头。

    “她不关心这些。”施如令小声道。

    蒲郁道:“我是个裁缝。”

    路记者点头,“阿令讲起过,她最时髦的衣裳都是你做的。”

    “那是以前了。”施如令小声道,这次暗含让他不要再接茬的意味。

    蒲郁说回方才的话题,“报馆有位姓周的记者对吗?顶活络一个人。”

    “周记者?”施如令想了想,“不晓得。”

    “你不是发文章吗?”

    施如令不知怎么听出讽刺意味来,不悦道:“稿子交给编辑,又不同记者打交道。”

    路记者忙出声打圆场,“你说的周记者是副刊社会部的吗?虽然我不熟悉,但你若是有事找他,兴许我可以帮你联系。”

    “没有的,我碰巧收到了他的名片,还以为阿令认识,想着是个可以谈的话题。毕竟,好像我说什么都不对。”蒲郁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确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