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她们没有去客栈打尖儿,露宿在了瑞江河畔。因为李靖梣想在江边吃烤鱼。按照之前的惯例,李靖梣负责抓鱼杀鱼,她来负责剥鱼烧烤,这一路两人已经将这种分工配合得十分默契。

    薄暮升上来,可以听见黄叶县城里敲响的暮鼓,应该是关城门的时刻到了。两匹马儿拴在林子里吃草,而车厢则停留在江边,做她们的临时住处。

    岑杙在江边架起篝火,用树枝叉着?两条肥美的黄鱼在火上认真地翻烤,不一会儿黄鱼身上就飘来了酥软的肉香。岑杙一脸垂涎地咽了咽口水,耐心看着?鱼儿由生到熟,边上卷起诱人的白皮。

    李靖梣坐在旁边,头枕着?她的肩膀,不知在想什么。

    “烤好了!嗯,好香啊~”

    岑杙把烤好的鱼闻了闻,露出一脸餍足的神情,马上递给她一支,“先给抓鱼功臣来一支,快尝尝,好不好吃?”

    李靖梣直起身子,刚要品尝,岑杙忙又凑过来,“诶,先别,有点烫,我给你吹吹。”

    瞧她凑前认真吹鱼的样子,李靖梣目光灼灼,几乎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

    “好了,可以吃了。”

    皇太女微微垂眸,就着鱼腹边际轻咬了一口,在她充满期待的目光中点点头,露出赞赏之意。

    “好吃吧?我就说,我烤的鱼,骨肉酥软,绝对错不了。”

    说完又去捣腾自己那条鱼,心中愈发期待。而皇太女那边吃了几口,又放下了,神情恹恹的,又靠回了她肩上。

    “怎么不吃了?不香吗?”

    她摇了摇头。

    “没胃口?”

    “嗯。”

    “是不是想家了?”

    她依然摇了摇头。

    “那就是想我了?”

    岑杙本意是开个玩笑,逗她开心起来,没想到她却认真地点了点头,之后竟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抽吸声,像薄暮下安静流淌的大泽一样,席卷进了岑杙的心里,洇湿了四肢百骸。

    岑杙放下鱼叉,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其实,回京之后,咱们还能经常见着?面的,比如有朝会的时候。我虽然官职低微,不能每天上早朝,但?只要有入宫的机会,我都不会错过。”

    “那我若平时想见你怎么办?”

    “我在户部任职,每月十日、二十日、三十日会有三天休沐,到那时我就去栖霞寺对面的小镜峰上呆一整天,如果你想见我,就到那里来,我会一直等你。”

    “那也只有三天。”

    “……那你就到户部来视察吧。我争取每天都去上班,保证你来视察的时候不会看不到我。”

    “那我也只能每个月视察两三次,再多他?们就要起疑了。”

    岑杙哑然,头一次觉得身为皇太女也挺可怜的,做什?么都有万千人盯着。

    “那我就争取年底升官好了,这样就能每天去上早朝看看你。”

    “升官哪有那么容易?何?况,上朝也只能远远地看一眼!”

    岑杙有些没招了,半开玩笑道:“那怎么办呢,不然我们私奔吧,不回京城了。”

    “好啊。”

    “……好?我没听错吧?”

    “嗯。”她答得非常果决,岑杙差点就信了。

    “好什么好,快吃你的鱼吧,凉了都。”她似笑非笑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回头自顾自地吃起了鱼,心里却被一股烫人的感?动淹没。

    但?皇太女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尾微红,显示对她的答复并不满意。岑杙斜睨了她一眼,吃不下去了,认命地放下鱼叉,咬上她的芳泽。在她若有似无的抗拒中,觉察中,颤抖中,带她寻觅另一个层面的天长地久。

    夜半,两人卧在四周封闭的马车里,头朝外看着?漫天的星辰,身上共盖一条毯子,安静地享受缠绵后的余韵。

    李靖梣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压在自己心口上,意味深长道:“你不愿入我东宫门下,我也不勉强你,但?是如果我有召唤,你必须及时赶来,不得推辞。无?论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

    她下了一道死命令,岑杙倒也乐于听从,俯在她耳边承诺:“好,只要你召唤我,我就会在。你不召唤我,我也会在,凭君驱使。你满意吗?”

    黎明之前,李靖梣从容地换好衣衫,下车来,在四名?暗卫的护送下,登上了一早泊在岸边的小船。两人就此分道,于三日后在京城三十里外的赤阑桥头重逢。

    桥上早已守候了一队黄盖人马,桥的另一侧正在搭建高台,似乎是在准备迎接某位重要人物。岑杙独自驾着?马车观望了一会儿,看出桥上守候的一群人和搭建高台的一群人并不是一起的。正好奇这两方队伍各自是什么来历,身后忽然来了一大队人马,听那轰隆隆的马蹄声,阵势着实不小。

    岑杙忙让道一边,回头一看,那九龙伞、双龙扇的仪仗,不是皇太女是谁?她眼眶微热,才几日不见,就已思念若渴了。

    这时,桥上等候的黄盖人群也骚动起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从銮车上下来,兴奋地跃到人前,踮着脚尖远远地眺望临近的仪仗。她穿着?一身明亮的天蓝色长裙,头上戴着金菊点翠的华胜,身上的雪色披风迎风飘舞。

    岑杙偶然的一瞥,几乎就没有再移开眼睛,这个站在赤阑桥上的小姑娘无?论是面容还有气质,实在是像极了当年的李靖梣,十七岁自己在桃花妆初见的姑娘。

    但?是她明显要比李靖梣活泼些,兔子似的在原地跳了两下,应当是看到了什?么,忍不住和身边人分享自己的喜悦。岑杙也被她的笑容感染到了,那一瞬间,她似乎想起来她是谁了。她身后那顶皇家御用的顶盖,已然昭示了她在朝中至为显赫的身份。

    不知出于什?么鬼祟心理,岑杙迅速低头下马,拿袖子有意地遮住面容。

    那九龙伞的仪仗就从她旁边轰隆驶过,为首的人停在了桥头上,和她距离不过是百来步。

    她听那小姑娘雀跃地唤了声:“姐姐!”

    偷偷从袖弯中抬起头,果见李靖梣率了一队东宫侍卫到了桥头,笑着?下马来,一把接过那小姑娘飞来的拥抱,“姐姐,你可回来了!我可想你了!”

    “是吗?让姐姐看看,好像比半年前又长高了一点。”

    小姑娘乐得直跳,心情可见的欢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