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我得赶快回去了,指不定那皇太女又查出什么来,吃不了兜着走。”崔末贤收拾好户籍图册站起来,一副苦瓜脸准备要走,临行前忽然又对岑杙笑嘻嘻道:“话说回来,现在连王大人都跟孙子?似的,天天在衙门坐班,连内阁都不大去了。大家伙都盼着你赶紧回来,提前感受一下衙门里的过冬氛围。我走了,不必相送!”

    岑杙看着他潇洒离开的背影,袖中的手却一阵抖。“过冬吗?有点,等不及了呢!”

    一直等到第三天的傍晚,岑杙才?在北门的小巷子里捕捉到了有别于工匠搬迁的车辙声。

    她特地穿了官服,等到马车在大门口停下,就现身拦截,果然看到了那天在门外敲门的青年。他从马上跳下来,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尊驾总算现身了,在下已经在此久候了。”岑杙欣喜道。

    “你是……?”换了身衣服,那青年似乎有些记不起她来。

    “是什么人哪?”车厢里传来一个老妇人的问声。岑杙暗想应该就是那青年口中的夫人了,也就是这座宅子?的实际主人。忙上前拜道:“鄙姓岑,家就住在老夫人邻舍,南面就是在下的宅院。前日受一位户部朋友相托,特来问老夫人补录鱼鳞黄册的。”

    车厢里静寂了一会儿,“是老身的地契有问题吗?”

    “哦,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那位朋友说,尊驾买宅时在衙门里登记的内容不够齐全,需要特别补录一下。前几日他特地登门拜访,只是老夫人均不在,因我与尊驾毗邻,互通方便,便特地托我帮忙补录。在下亦是户部官员,有官印为证,老夫人可放心查验。”

    说着,把官印递上,车夫帮忙接进车内,不久便又送还,“原来是户部侍郎岑大人,那就有劳了,向暝,你就随岑大人前去补录吧。新居初成,老身不便宴客,还望岑大人莫要见怪。待他日开宅,老身必尽地主之谊,还请岑大人光临敝舍。”

    “老夫人言重了,晚辈定当拜访。”她态度很好,不像一些当官的总是盛气凌人,因此很容易赢得了这些人的好感。那青年将马交给车夫,随岑杙往宅中来,也不拘束,很礼貌地问:“需要补录什么?”

    岑杙诧异道:“你就是向暝?”

    青年点点头。岑杙想起那册子?上记录的户主信息,年纪倒是符合,只是好奇:“不知那车中的老夫人和兄台的关系是……?”

    “夫人。”青年回答言简意赅。

    这相当于什么也没说,岑杙一头雾水,便也不好再问。请对方进入书房。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妇人从车厢里被人人缓缓扶下来,瞧了瞧门楣上的石头牌匾,不禁喜上眉梢。回过头来,迫不及待地将车帘挑开,兴奋道:“夫人,快来瞧瞧这新宅子?,从外面看,还真是不错呢。”

    车前悬挂的玉铃铛叮叮地响了几下,伴随着咯吱咯吱的脚踩车板声,一个裹着墨羽斗篷的中年妇人从帘后弓腰步出。高挑的姿影在车前略一驻足,睬了眼那门匾上直白醒目的“不老第”三个字,便在老妇人的执意牵引下,踩着条凳落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老妇人笑吟吟解释道:“咱们既要在这里常住,以前的自然不能用了,我寻思着要取个能镇得住宅的名字。思?来想去,万寿千秋什么的不能用,夫人一向低调惯了的,但不老两个字,还是当得的。可巧的是,东边有家叫白头居的,住了个白发老翁。他家既然写实,咱们也给它来个写实。怎么样,我这匾题得还不错吧?”

    这招先斩后奏的确不错,反正已经刻上了,摘也摘不掉,除非把门楣拆了重刻。

    老妇人将那三个字看了又看,越看越满意。那夫人并未在阶上停留,推开两扇乌漆大门,入目便是屋宇楼舍在夕阳下交叠错落的廓影,耳边传来建康城内安宁偃息的暮鼓,既熟悉又陌生。忽然,一阵风随着洞门大开从背后蹿了进来,卷着她不由自主地往深院里踱去。

    第79章 鲤鱼上钩

    与此同时在南面的岑府大宅中,岑杙正在审核那名叫向暝的青年重新补录的内容。

    “姓名,向暝。男,二十七岁,未婚,现籍贯江阳郡,原籍贯曲阳郡。幼失怙恃。父母名不详,无?姊妹兄弟。先帝端成末年出生,自幼由江氏抚养长大。除颜湖大宅外,个人再无?私宅田地。是这样,没错吧?”

    青年双手叠放在腹前,果断地点了点头。

    岑杙余光瞄着这?个奇怪的年轻人,琢磨道:“也就是说,这?个江氏相当于你的……义母?”

    “是夫人。”青年再次纠正。

    又是夫人。岑杙脑海中回忆起那位老?夫人苍老?沙哑的声音,虽未见到其人,但这?面冷气傲的青年对她似乎很是尊敬。不知是何方神圣?

    青年看看窗外的黑影,似乎有些?着急了,便开始催道,“可以了吗?”

    “哦,马上就好了。”岑杙搓着纸往下翻,“是这样的,按照程序,我?还有几个必要的问题要问你,希望你能配合。”

    向暝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岑杙发现他很不爱说话,凡事能用行动表示的,绝不多嘴一句。

    她清了清嗓子,严肃提问:“这?宅子是你家夫人买来寄放在你名下的吗?”

    瞧他脸色不善,岑杙道:“别误会,我?不是怀疑你家夫人。只是朝廷有明文规定,一?姓之家最多只能在京城购买两处私宅。为防止有些?豪强借他人名义兼并宅地,朝廷对这?一?块一?向严格把关的。”她想起那日向暝替“夫人”问宅事宜,心中有七分断定,这?宅子的实际主人并非向暝,而是那位老?夫人,只不过寄放在他名下。有很多心怀鬼胎的豪强为了兼并宅地,都会这?么?干,如果这?个口子一?开,平民百姓就很难买到宅子了。是以多问了几句。

    向暝瞬目表示理解,随后直截了当?道:“不是,是我自己买的。”

    “你无?私宅田地,又无?其他收入,如何买得起二十万两的宅子?”

    “我?有例银,每年夫人会划拨一万两例银进我?的私库。我?已经跟在夫人身边二十七年,那就有二十七万两。足够买一座宅子了。”

    岑杙咋舌,“一?万两?你夫人究竟什么?来头,怎地出手这?般阔绰?”

    青年目中寒光一?闪,岑杙暗忖难道连问一句都不行?他还想打人不成?

    却听他道:“窗外有人!”话音刚落,桌上烛影晃动,有什么?东西如利箭一?般从眼前飞了出去,“扑”的一?声刺破了窗纸。

    与此同时,窗外传来“啊”得一?声尖叫,继以扑通哗啦的杯盏碎裂声。

    岑杙惊骇咋舌,反应过来忙跑出去看,见?姜小园如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站在窗外,毛发直竖手?臂内外张,一?只毛细笔杆正横插在她的飞云髻上,不偏不倚,正中髻心。

    “大……人!!”小园吓得六神无?主,两颗兔牙格楞楞打颤。

    岑杙上前摘下她头上的笔杆,掂了掂,暗忖这?么?轻的笔杆,这?么?远的距离,顷刻间射破窗纸,打中目标。恐怕就连“阎罗镖”吴人寰也做不到!

    “没事,无?需害怕。”

    安抚了不知所措的小丫头几句。返回房内,见?始作俑者安然自若地坐在案前,一?副无动于衷的漠然表情?。

    她回到案旁,“向兄好身手?,只是,把我?家小妹给吓坏了。”

    向暝似乎不以为然:“她在听窗。”

    “她是来送茶的,听见我?在忙公务,故而在窗外停留。”

    “……”青年闻言,撇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