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杙暗忖李平泓八成在户部尚书王中绪那儿碰了?钉子,所以才撇开他直接来问自己。她自己也反对修园,先?不说修园耗银这件事,就说严太后的病,谁都知道是心病,病根在萧王,当?年皇帝亲自下旨赐死萧王,就注定?这份母子情分难以修补,纵使修了园子,太后的病也未必见好。

    不过,她深谙李平泓的脾性,如果自己不照他的意思做,妥不了?之前原谅自己的“小过”,就要翻脸变成“大错”。

    于是便顺其意道:“臣以为朝臣百官之所以反对修园,无非是担心国库空虚、入不敷出,如果修园的银两充足,又不损伤国库的话,相信没有人会反对皇上?尽孝道的。”随后又“毛遂自荐”道:“臣愿意为君分忧,筹集建园所需银两,帮皇上?完成孝心。”

    李平泓自然龙心大悦,岑杙又为难道:“只是臣虽然愿意筹银,百官那里恐难杜绝悠悠之口。”

    “放心,只要贤卿能筹足银子,其余的事交给朕来办,必不会让你为难。”

    岑杙发愁地回到宅院,一路都在思考这笔钱要从哪里抠出来?在书房门口差点和走廊上?的小园撞上?。

    “哎呀,大人,您走路怎么不看着点啊?我都老早跟您打招呼让您闪着点啦!”小园抱着一大瓶桂花枝要进屋子,岑杙刚才没有听见,迎面闻到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几乎要打喷嚏了,“这桂花枝子怎么这么香?”

    “我也不知道,是北边不老居的那个叫……叫什么向暝的闷葫芦送过来的,说是用这个桂花做桂花糕,可好吃了?。我舍不得吃,就把这些花给插瓶了。”

    “北边送来的?”岑杙几乎都快忘记这个“不老”邻居了?。

    “是啊,他们听说大人今日回府,所以特地送了?这个当接风礼物。还有一把桂花种子呢,待会我拿来给大人。”

    岑杙“嗯”了?一声,看着枝上?那一簇簇鹅黄色椭圆形的小花瓣,很是喜爱,寻思,那老太太看来也是个懂花之人。

    虽然她回来有三天的假期,但一天也没捞着休息。

    第一天和户部其他官员一起到定国侯府吊唁涂郡王,听说涂夫人经历丧子之痛,一夜之间竟发疯了,众人皆唏嘘不已。

    岑杙参拜时,在灵堂一侧看到了刚被册封为皇长孙的李州煊,并未像寻常为人子者一样为涂云开披麻戴孝,只是和母亲一样穿了?平常素服,以示对逝者的尊重和?哀悼。

    受孝祖朝影响,玉瑞历来女帝继位,所生子女都要和?父系保持距离,不准祭拜父系祠堂,不准认父系为宗,否则皇子皇女身份立即废黜,这是为了?防止有外姓企图篡居玉瑞帝支。

    皇太女虽然尚未继位,但所生子女一律按照女帝子女的规格进行约束。现在的李州煊已经被赐为皇长孙,李氏皇族就是他名义上?的父系,而涂家只是他的臣属,是故没有为父戴孝,在世人眼中,并无什么不妥。

    不过在没有人的时候,李靖梣仍是让李州煊对涂云开行人子之礼,并叮嘱他,“以后只准在心里挂念你爹爹,其余时候能不说就不说,尤其是在你皇爷爷面前,最好一个字也不提,不然他会不高兴的,知道吗?”

    “皇爷爷为什么不高兴?”五岁的李州煊对这些事情尚不明白。

    “因为他怕你只想着爹爹,就不想皇爷爷了。”

    “不会啊,我都想的。”李州煊一脸天真。

    “你只要记住我说的就好,在皇爷爷面前,要常说将来要跟皇爷爷一样当个大英雄,万不可说要跟外公和爹爹一样,当?什么大将军,皇爷爷不喜欢大将军,你要当?皇爷爷的乖孙儿,明不明白?”

    李州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要当?皇爷爷的乖孙儿,我还要当?娘亲的乖孩子。”

    李靖梣淡淡一笑,帮他理理小衣襟,“站这么久累了吧?走,娘亲带你吃东西去。”

    第二日,岑杙听说皇帝在朝堂上?公布了?对顾人屠等?逆匪的惩罚,首犯顾人屠虽然已死,但仍然要将其戮尸,尸体凌迟九百九十九块,分装进十个瓮里,发送到他活动过的五个郡县,以告慰死在他手中的每个生灵。

    而对于其他逆匪的定?罪,却引起了朝堂争议。皇帝一开始拟定?的是要将所有匪寇无论男女老少?尽皆处死,但是一部分朝臣认为量刑过重,因为根据玉瑞国法,女人和?十二岁以下孩童可免一死。

    刑部尚书更是引长公主所言据理力争称,这些被匪寇前身多是些穷苦老百姓,因为无知和走投无路才被逼落草为寇,他们的妻儿更是被强虏上山押做人质,这些都是前线官兵亲眼所见,虽然匪寇为顾人屠卖命,其罪可诛,但念在他们其情可悯,希望皇帝能够网开一面。

    向来以仁善著称的诚王也站出来求父皇开恩赦免。

    诚王拱手道:“父皇三思,儿臣听说虽然此次剿匪成功,但仍有部分余匪没有落网,如果贸然将这些妻儿斩首,只可能断绝他们的后路,逼他们继续造反。一个顾人屠就搅得地方数年不得安宁,这么多顾人屠,朝廷何时才能剿完,从长远来看,实在得不偿失。”

    许多老臣纷纷颔首附议,“诚王小小年纪,就目光长远,所虑极是。杀了?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匪徒妻儿,除了增添仇恨外,别无好处,甚至还可能激起匪寇无穷无尽的抵抗,从长远来看对朝廷反而不利。”

    皇帝李平泓面上略有难色,看着诚王:“那依你的意思,这些从匪该如何处置?”

    诚王又奏称:“儿臣虽然不如皇姐和?皇兄聪慧,但这些年追随各位师傅就学,常听他们教诲,知道仁爱比威吓更能教化人心。那顾人屠以暴力驭匪,不得人心,是故不战而溃,一溃而散,朝廷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收服人心。向臣民展示朝廷宽大为怀的胸襟。”

    皇帝李平泓没有作声,敦王却露出一脸鄙夷,还以为他能给出什么上?上?策,没想到听到了一篇中听不中用的“仁爱”大论,立即出列道:“父皇,儿臣不敢苟同。对付这些妖邪之徒,仁爱只会纵容他们继续作恶。倘若不杀一儆百,显示不出朝廷惩治叛逆的决心!以后人人都敢效仿丰阴故事,以后朝廷还有何威信可言?”

    两位王爷一个主杀,一个主赦,都有各自的道理,僵持不下。其实,朝中精明人士早已看出,皇帝之所以倾向于重罚匪贼,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安抚涂远山的丧子之痛。

    李靖梣一直没有出来表态,垂目立在众臣之首,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听者。

    李平泓忍不住问,“皇太女为何一直不说话?你是这次剿匪的主帅,朕想听听你对此事的见解。”

    众臣纷纷把目光投向李靖梣。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对。回答杀,则是有违“仁爱”之心,回答赦,就会和?涂家产生矛盾。

    皇帝把这个球扔过来,不管李靖梣怎么回答,下旨时都可以假称是皇太女的意思。杀,是她皇太女铁面无情,赦,又能离间东宫和涂家的感情。

    李靖梣缓缓出列,平静道:“启禀父皇,正因为儿臣是此次剿匪的主帅,对这些匪徒深恶痛绝,所以最不应该发表意见,因为所言必有失公允,有误导众位大臣之嫌。”

    众人哗然。暗忖她可真狡猾。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既表明了自己和?涂家站在同一立场对匪徒“深恶痛绝”的态度,又体?现自己不愿因私废公、干扰司法决断的行事原则。直接把自己从这件棘手事中择了出去。

    李平泓如果在明知她“所言有失公允”的前提下,仍要用她的意见,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皇帝见刚才的球又被她扔了?回来,心中恼怒不已。

    这时候,敦王忽然出列道:“父皇,儿臣还有一策,可以解决此难题。”

    “哦?你说。”

    “儿臣前几日曾上栖霞寺听禅,偶然见到寺里来了一位气?度不凡的哑僧,询问之下,才知道对方竟然是消失了十九年的玄字辈高僧,玄喑大师。”

    朝堂上?一听到这个名号,纷纷惊讶议论起来,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臣,对这个名字真是如雷贯耳。

    “你说的可是当真?不是皆传玄喑大师已于十九年前圆寂了?吗?”李平泓急忙问。

    “千真万确!儿臣亲眼所见,玄喑大师今年已经八十八岁高龄了?,虽然胡须洁白,但仍耳聪目明。他是栖霞寺现存唯一的玄字辈高僧,德高望重,父皇如果不能决断是杀是赦,不如去询问一下玄喑大师的意见。”

    “所说有理,朕明日,不,三日后,朕要先?斋戒沐浴三日,再移驾栖霞山拜访玄喑大师。届时就由敦王随驾!”

    “喏!”敦王立即喜形如色。

    回东宫后,有年轻幕僚不明白李平泓为何听到玄喑大师之名,就会那般激动。顾冕便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这玄喑大师是从清宗李祚均时就成名的得道高僧,历经清宗、先?帝、今上?三朝,文武双全,佛法精湛,深得三朝皇帝敬重。据说,先?帝还曾想敕封他为国师,但玄喑大师不好名利,给?推辞了?。他最有著名的一件事,就是为玉瑞培养了非常多经纶世务的俗家弟子,其中就包括如今威名赫赫的定?国侯涂远山,据说定?国侯当?年还是世子时,曾经到栖霞寺跟玄喑大师学习过一段时间的武艺,对这位玄喑大师非常敬重。如今敦王搬出他来,倒确实让他讨了个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