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五天,岑杙就筹集了超过了二百万两捐银,远远超过了当初的预料。李平泓十?分欣慰,在迎接太后回京时,心里也更有了底气。严太后回京时,距中秋节仅剩两天了。皇帝用了盛大的仪仗,准备将太后迎入宫中,熟料,太后以病体未愈为由,连凤銮也不肯下,执意要入住萧王当年在京的旧府,李平泓一度尴尬到下不来台。

    这时,车厢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劝慰声,“皇祖母,在卫阳时您不是一直惦记着皇伯伯吗?现下皇伯伯来了,您怎么反倒不开?心了,不要不开?心了,咱们一起下车好不好?”

    萧王死时,他的三个儿子也一并被赐死了,只剩下一个三岁的幼女,太后一直带在身边养育。如今已经十?岁了,李平泓不喜欢那双像极了萧王的眼睛,不过念着她是严太后的心头肉,才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伯侄关系。听她这样劝慰严太后,心中倒也颇为宽慰。

    §第五卷 皇陵遇故人§

    第111章 太后回宫

    车帘动了一下,严太后这才被扶着下车来,许多来迎驾的官员都发出一片唏嘘之?声。犹记得七年前严氏离京时,头上青丝多于华发,如今青丝均已不见,变成满头花白。看起来老了不只十岁。她身边跟着的那个细瘦、警惕的小姑娘应该就是萧王的遗孤李靖楣了。

    皇帝李平泓眼睛红了一圈,跪在地叩首,哽咽道:“不孝儿恭迎太后娘回宫。”皇亲国戚以及文武百官也?纷纷跪地相迎,“恭迎太后回宫!”

    严太后扶着十?岁的李靖楣慢慢地走到皇帝跟前?,哆哆嗦嗦地摸到了皇帝的脸,“皇帝瘦了!”李平泓立即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小心搀扶着,往早已备好的十?六抬大轿走,“娘,您慢点!”

    裴贵妃和文?贵妃早已率领众妃嫔在后宫门口迎驾,李靖梣、李靖樨、敦王、诚王等众皇子公主,也?都现身后宫相迎。

    轿子在门口停下,一身尊贵杏黄凤袍,外裹玄色小袄的严太后艰难地下轿来,先在嫔妃队伍里依次扫过去,又看见了几?张生面孔。没说什么,朝裴贵妃伸出手,裴贵妃受宠若惊,连忙过来搀扶。

    “听说,敦王为了,给哀家建园子,把自己的家产,都卖了?怎么使得哟!”太后说话?时声带一颤一颤的,就跟她走路的姿势一样,有起有伏。

    “这?是桌儿应该做的,为皇祖母尽孝,是他应尽的本分。”裴贵妃给皇子队伍中的李靖桌使个眼色,李靖桌会意立即跑过来,“孙子桌儿参见奶奶。”

    “欸,好,好,都长这么大了。”严太后欣慰地摸着他。

    李平泓为了让太后高兴,便叫皇子们都围上来,大声道?:“全赖太后娘洪福庇佑,这?些小子们都孝顺得很。”

    然后挨个给她介绍:“这?个,是诚王老三,靖楠。那个是老四温王,靖桥。这?个是老五,昆王靖棚。还有老六廉王靖柏,快过来,别傻愣愣站着。这?是老八,肃王靖极,现在连路都走不稳当。”李平泓把刚刚一岁的肃王抱起来,对严太后笑道?:“还有一个老七,临王靖横,正生着病呢,没能来迎接太后,等他身子好些了,儿子再让他来给娘请安。”

    “好,好。”太后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听着一群孙子齐声叫“奶奶”,似乎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被晾在原地的皇女们都保持着微笑,唯独李靖樨不服气地“嘁”了声,“父皇老是这样,介绍人的时候总把女儿拉下,好像他只有儿子一样。”

    虽然李靖樨和那老太后互相不待见,一点儿也不愿意上去凑热闹,但她很不满意李平泓凡事只叫儿子,不叫女儿参与的“陋习”。

    其她皇女们都没吱声,唯独八岁的五公主李靖椿回应她:“就是,我们也是父皇的孩子,凭什么总是把我们忽略,什么事儿都只叫哥哥不叫我,他懂得还没我多。”随后仰着头问李靖梣:“大姐姐,你当皇帝的时候,会只叫哥哥,不叫我吗?”

    李靖梣立即轻捂她的嘴,冲她“嘘”了一声,答非所问道:“父皇还在的时候,不许说别人当皇帝,否则就是犯上,会被打板子,知不知道?”

    “哦,知道了。”

    “怕什么,姐姐是皇太女,将来迟早当皇帝。”李靖樨浑不在意道,拉五公主到身前?来,“过来,有二姐姐罩着你,看谁敢打你板子。”

    “嘻嘻,二姐姐最好了。”

    李靖梣无奈地望着对面的一大一小,暗蹙眉头提醒李靖樨注意分寸。

    接下来本该是公主们拜见的环节,但是严太后却抓着诚王李靖楠的手不肯松开了,“这?就是诚王啊?都长这么大了,哀家离京时记得他还是那么大点的娃娃。没想到一转眼……长大了好,长大了好啊!”太后的手越攥越紧,眼睛里覆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浓雾,诚王李靖楠对她突来的热情不明所以,维持着恭谨的微笑,余光不停寻找母亲文贵妃,希望从她那里获得一些指点。

    敦王看出严太后待诚王明显不同,眼中渐渐流露出嫉妒之?色。

    “要是樟儿长到现在,也?该有这?么高了。”太后无意间的一句话,让皇帝李平泓和文?贵妃立即变了脸色。

    她口中的“樟儿”无疑指的是萧王的次子李靖樟,当年被赐死时只有七岁,一直跟在太后身边养育,和诚王李靖楠隶属同年。

    显然这个人是不受皇帝欢迎的。手边的小姑娘扯了下太后的袖子,太后立即察觉到了皇帝阴沉的脸色,没有再说话,只是拎起袖子抹了下眼角。诚王见状连忙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太后拭泪。

    人群外围的李靖梣、李靖樨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僵硬和紧张,往常这种时候一般是文贵妃出来打圆场的。不知为何,今日她跟失语了似的,特别安静地站在原地,脸色十分苍白,甚至能看出肩膀在微微颤抖。

    按说一个见惯了大风大浪仍能维持娴雅从容性格的人,似乎不该有这?样的反应。李靖樨悄悄拽拽李靖梣的袖子,“姐姐,你瞧,文?娘娘是不是生病了?!”

    李靖梣也注意到了文?贵妃的反常,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八卦的兴趣。这?个皇宫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而真相永远不会从捕风捉影的猜测中凭空降临。

    众人簇拥着严太后回到慈祥宫,不出意料的,两位嫡亲公主受到了太后充满敌意的冷落。

    除了从海皇后那里继承的天然成见外,她们之?间又隔了一层“杀子”的血海深仇。这?样的仇恨铺垫中,严太后连表面上的和睦也不想维持了,当着后宫众人的面儿,毫不留情地向皇帝施压:“哀家的慈祥宫,不欢迎那些不该来的人!你是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让她们走,赶快走!咳!咳!”

    李平泓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裴贵妃趁机再添一把火,“哎呀,太后,您可千万别动怒啊!唉,真是,你说,有些人明明不受待见,偏要往跟前?撵!是存心给人添堵是不是!”

    严太后咳得越来越厉害,身边的小姑娘连忙帮她捶背,从斜跨的针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陶瓷鼻烟壶,搁在严太后的鼻孔下,太后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捧住鼻烟壶长长地一吸,“皇祖母,您好些了吗?”

    严太后抓着小丫头的手,迷迷蒙蒙道?:“好多了。”李靖楣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细颈药瓶,拔下塞子倒出一粒黄色的药丸,喂在严太后嘴边,端了一杯茶让她方便下咽。之?后将药瓶塞上重新放回包里,又取出一个密封的小匣子,打开,从里面捏出一颗蜜饯,喂进严太后嘴里。

    全套动作紧罗有序,看得出是常年养成的习惯。裴贵妃暗中啧啧,这?小丫头看来是严太后的心腹,如果能好好拉拢过来,无疑能在太后心中增添筹码。

    李靖梣对严氏的排斥已经免疫,也?不愿意在此多留自讨没趣,面无表情地在阶下尽了晚辈的礼数,站起来拉着妹妹就要走。

    但是李靖樨气不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她怎么拉都不肯走。咬着唇冷冷瞪着阶上的人,依依给他们下着自己的定义——面丑心恶的老太婆,偏心懦弱的李平泓,嚣张跋扈的裴贵妃,还有周围那些个看好戏的眼睛,个个让她怒火中烧。

    “靖樨,”李靖梣看出她不忿儿,担心她闯祸,紧紧攥着她的手,朝她拼命使眼色,“快给太后磕头,咱们马上离开。”

    “我不走!”李靖樨忽然斩钉截铁道?,不顾李靖梣的担忧,当着众人的面大声道:“我凭什么要走,父皇都没叫我们走,我们为什么要走?!”

    她把目光投向李平泓,旁边的严太后差点又厥过去,就着鼻烟壶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哆哆嗦嗦道:“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李平泓忙安抚她,“娘,您别生气,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眼看太后越来越恼怒,他无奈扭头瞪着阶下的两姐妹,做出一个撵人的手势:“你们走吧!”见李靖樨仍旧无动于衷,不由加重了语气,暴吼:“还不快走!”

    李靖樨失望地看着李平泓,眼圈慢慢变红,摔下袍袖,连告辞礼也未行,拔脚就往外跑。

    “靖樨!”李靖梣想去拉住李靖樨,但她跑得太快,又气势汹汹,根本拉不住。李平泓见她负气夺门而出,似乎也?气得不轻,扶着额头跌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