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仍旧此起彼伏,偌大的?海面上,看不见任何一条船影,只有无数道像山一样的?黑漆漆的?影子携着威势快速地朝她涌来。

    “砰”得一声,巨浪撞上了船板,她眼睁睁地看着怀里的?人从?她手中脱了出去,来不及抓住她的?一截衣袖,惶恐与绝望之中,汹涌的?海水直灌而下,将她们?冲进绝望的?深渊!

    “花卿!!!”

    李靖梣身体一震,猛地清醒过来,眼前的?黑渐渐清明,现出了一张近在咫尺的?古怪的?脸。她的?呼吸失了频率,身体像是刚从?水中过过一遍似的?,冷汗满身。没等对方说什么,突然一下子抱住了她,两臂勒得紧紧的?,好像下一刻她就会消失一样。

    岑杙表情松了,眼尾勾着笑,很是柔软地将她搂在怀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孩子,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低哄道:“乖~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

    “别怕,梦里的?都不是真的?,我?们?现在安全了,很快就能到岸了。”

    此时此刻的?海浪声舒缓且宁静,如同她镇静温暖的?语音一般,透过窗子静悄悄地爬进舱来。“等到了岸上,我?们?就一起回家?好不好?”在她的?蛊惑下,李靖梣紧张的?情绪一点?一点?抚平,但也?没有撤回手来,还?是紧紧地抱着她。

    岑杙感受到她的?依恋,心里像蘸了糖醋似的?,又酸又甜。

    她的?手掌贴着她的?脊背一路往下,抚摸着她凹凸不平的?骨骼,从?脊椎向全身扩散开。心被狠狠地一揪,怎么会瘦这么多?这些日子她是不是都没饭吃啊?

    好怕用点?力就把她揉碎了,岑杙拍打的?动作温柔地像羽拂。慢慢滑下来和她平视。看见那双水满了洇红的?眼睛,虽然固执闭着不让她看,却有两滴委屈的?水豆子从?缝隙里挤出来,挂在湿漉漉的?睫毛上。

    她心疼极了。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所?有恼怒怨恨,所?有痛下决心,都抵不过内心深处的?那丝希冀,那丝屡屡求而不得的?发自内心的?在乎。

    她只是个?平凡人,不会奢求所?爱的?人为她放弃什么,她只想要一种不需要权衡就能简单做出取舍的?在乎,这样她也?不会时时刻刻感受到在这段感情中轻易就被舍弃的?命运。

    为此,她固执地将自己隔离出她的?禁区,不去挑衅她所?固有的?一切,以为这样就能维持住她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平衡。可现实却总是,她在一端苦苦较劲,一旦天平倾斜,她无一例外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她也?会累啊,也?会失望,也?会咆哮,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做同样一个?麻痹自己的?梦。时而殚精竭虑,时而战战兢兢。她也?想要别人为自己奋不顾身一回。但当真的?见到了,内心深处的?震撼和伤痛远远大于了当初的?乞求。

    究竟有多糊涂才能忍着伤痛亲手把心爱的?人推开?面对着这样倾尽所?有的?李靖梣,流露出与她本质截然不同的?伤心和软弱,这就是她一直向往得到结果的?吗?

    这样代价换来的?看重又有什么好乞求的?的??

    想到这里,她就再也?难以坚持原本的?立场。

    那抽吸声显示她是醒着的?。岑杙朝她靠了靠近,睫毛即将撞上她的?睫毛。李靖梣往里抿得唇更紧了,却没有退缩,经过调整的?呼吸里有明显压抑的?情绪。

    “绯鲤,你知道你没来之前,我?躺在船舱顶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好后悔。”她忽然说,喉咙里带丝哽咽,几乎要哭出来,“我?好后悔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好后悔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是伤害。我?……不是真的?想和你分开,只是,只是……”她不知如何尽述那段时日的?煎熬,时至今日,那些伤害虽然已经结了疤,但淬炼出的?记忆,就像一把刀子,每每将她一层一层地剖开来,袒露底下鲜血淋漓的?白骨。那种感觉是犹如凌迟一般的?痛,没有止境的?心灰意冷。就像回到小时候,得悉娘亲再也?不会回来,不会把她抱在怀里一般。无法逃离,也?无法排遣。

    耳际传来的?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对不起”。

    岑杙楞了一愣,瞪大眼睛略茫然地将她看着。那双终于肯睁开的?红透的?眼睛里荡漾着她最渴望的?慈悲和柔情。伸出手来触摸到她的?脸颊,替她刮掉眼角那滴悬而欲坠的?珍珠。

    岑杙不再试图解释什么。所?有的?伤心和委屈,都抵不过她发自内心的?关怀。将自己埋首在她怀里放声痛哭。

    没有人知道她想念这个?怀抱已经多久了,那些受过的?伤害和无助的?灵魂终于可以彻彻底底地袒露在人前,不需要克制,也?不需要隐瞒,只是尽情恸哭。

    “对不起……”

    李靖梣重复说着之前没有机会说出的?这三个?字,心脏随着她恸哭的?肩膀阵阵抽搐,揪心的?疼。在感情的?世界里,她早已穷困潦倒。岑杙是她唯一仅有的?,可以抓住的?温暖。但也?是,被她伤害最深的?那一个?。除了对不起,她再也?拿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来抵消她所?造的?罪孽。

    “岑杙,你娶我?吧!”

    岑杙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闻言立即静止了,有点?懵地从?她怀里翘起来,瞠目看着她。似乎刚才的?话没有听清,想要确认,“你……说什么?”

    她便又重复了一遍,没有躲闪,没有迟疑,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只有近乎冷静的?痴迷。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最后一段四个家族的当家的描写,改了一部分。添了朱家当家的焦虑的描写(因为他知道李靖梣在船上)。幸好字数不多,可以回头看看。

    ————2019925修改————

    李靖梣醒来喊得是“花卿”,不是岑杙哦!岑大人要抑郁了!

    第202章 缔结婚约

    岑杙一?瞬间从大悲到大喜,但?她仍然克制着内心的激动,犹不敢相信似的,忐忑地问:“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拜过堂了吗?我还发了誓呀……”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次不算……”

    “不算???”

    “……正式的。”李靖梣瞧她被逗得一?惊一?乍的,破涕为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有些?害羞地划着她的袖子:“都没有聘书,也没有合卺酒。”

    岑杙眨了眨眼,知道她说真的了。摸摸自己的脸,确认这不是梦,继而咧着嘴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虽然没有合卺酒,但?是有美人归啊!”

    “什么美人归?你?又胡说。”疲倦但娇嗔的声音传来。压在她的锁骨上,撩得人心痒难耐。

    岑杙眼里都是笑,“你?不是归到我怀抱里了吗?怎么不算美人归?……绯鲤,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这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五年前,她有过一?次当驸马的机会,当时她想如果皇帝老儿肯把大公主嫁给她,那她铁定?赖在京师不走了。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就算皇太女当时是和离的状态,也不会嫁给自己这样一个没权没势看不出前景的小状元,她又不像卢王、象王那般缺钱。所以得知自己被某个公主相中,唯恐避之不及马上逃之夭夭。

    因为没希望,所以根本不会抱幻想。名分?这种东西,有固然是好,没有也无所谓。在这些?方面自动回归佛门弟子的岑大人,其实也有自己的无奈。在这段感情里,李靖梣始终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那一个,谁让人家的枝儿太高了,像婚姻这种大事,如果高地儿的人不首肯,她洼地上的蛐蛐跳再高,也是瞎吱吱。只能等人家来俯就。这是某些?自视甚高的人,想否认都没办法?否认的事实。

    但?如今李靖梣自己主动提出来了,虽然不知道她是受了什么刺激,心血来潮做这种亏本的买卖。岑大人已经乐得没边了,连鼻涕都来不及擦,生怕她会反悔似的,又扑回她的怀里,“你?没蒙我吧?绯鲤。”

    李靖梣被压得喘了一?下,眼里融着宠溺的笑意,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岑杙刚要欢呼,她话音一转,补充道:“五年。五年后我三十岁了,你?要来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