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外人……”李靖梣本想说什么,握着梳子想了想,又闭了口。

    “我?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我?本不应该管太多。但我?们三个从求学时就认识了,一?起长大的情分,很难分彼此的。何?况船夫子待我?们如父,他过世?后,师姐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一?个人孤苦无依的,在婆家受了委屈连倾诉的人都没有。我?就相当于她的亲人,得替她撑着。”

    “你?替她撑着,谁替你撑着呢?”

    “你?啊!”

    岑杙理所?当然回答,“你?是我好不容易抱到的大树,自然要为我遮凉一?辈子!”说完眼睛都笑得弯了起来。李靖梣嗔了她一眼,“贫!”岑杙笑:“只对你?一?个人贫。”

    “我?好了!”握着梳子走到她面前,岑杙忙把腿放好,张手揽在怀里,眼睛亮亮地盯着她初妆后清水银花似的容颜,犯花痴道:“我?与濂溪同住江湄,爱出水芙蓉清绝姿。”

    李靖梣脸上有热热的温度拂面,不动声色地把她脑袋捞过来,拆了散髻重新梳理。一?边划动木梳一?边道:“怎地这趟回?来,嘴甜了这么多?”

    “我?以前嘴不甜吗?”

    “甜不甜,难道你?的顾夫人和旧情人,没告诉过你?么?”

    岑杙爱惨了她吃微醋的样子,尤其是在这样明媚灿烂的晌午,懒起梳妆的美人口是心非地提起她的“旧情敌”,明知不存在任何?威胁,却还要挤兑一?二?,无非是想要情人独一无二?的珍重。这种情趣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能懂。

    揽着腰去挠她的蝴蝶谷,引得对方一壁躲闪一壁笑闹。抽手回?来捶她,“别闹,你?再乱动,我?就咬了!”作?势要咬她的脸。岑杙不闹了,下巴戳在她的锁骨前,笑道:“那我今后也只对你?一?个人嘴甜,好不好?!”

    李靖梣“哼”了一?声,把她脑袋托起来重新掰好,继续梳头。午后的阳光从窗子外斜照进来,将她们交缠的影子投向脚底,岑杙眼瞅着光束中那一个个上?下浮动的小颗粒,头发被翻过来调过去一根一根地笼到头顶缠好,突然感觉这画面好熟悉,有点似曾相识。

    打完最后一个结,李靖梣降下|身来,捧着她的脸,左右端详着,语气却比方才温柔了许多,“岑杙,你?要一?直这样,迎着阳光向上?走,和我?一?起,走到别人再也?无法伤害你?的位置,把你?的善良、才华、光明带到更有价值的地方去。不管路上?遇到多少艰难险阻,你?都要和我?一?起去闯,不准退缩,不准逃避,也?不准丢下我?一?个人。你?明白吗?”

    岑杙眨巴眨巴眼睛,仰头看?她,“我?明白。但你?这样……好像我娘!”

    李靖梣“嗯?”了声,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忽然明白了什么。噗嗤一笑,越过她的肩膀,好珍惜地亲她道:“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孩子,大概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了!”

    船飞雁果然是有心事的,当岑杙察觉到她的拘束,让人上?了坛百年陈酒。这姐姐一?碗一?碗喝下肚,很快就兜不住了。拉着岑杙就开始流眼泪。中间,李靖梣安慰了她几句,她又像找到了新的橄榄枝,对着她大口大口倒苦水,数度痛斥女人的不易和男人的不是东西。

    岑杙听着很不是滋味,依稀分辨,她这次和江逸亭闹矛盾,好像是和雅芳阁里的常姑娘有关。这不正是娄满冠口中那位会弹琴的半个头牌花魁吗?岑杙想起第一次见她时,江逸亭恰恰也在现场,两人关系看?起来绝非一?般,莫非他们之间真有什么暧昧不成?

    “师姐,你?告诉我?,江师兄昨晚当真留宿在雅芳阁了?”

    船飞雁点了点头。岑杙一?拍桌子,“真是岂有此理!我?找他算账去!”

    李靖梣刚想说什么。

    “你?别去!岑杙!”船飞雁便拉住她,捂着脸道:“我?不想,不想把事情闹得很难看。如?果只有像泼妇一?样闹,才能留住自己的丈夫,我?宁愿不要这段婚姻了!”

    “师姐……”岑杙满满的心疼。

    她虽然醉了却没有醉到不省人事,“我?和逸亭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单单是一个花魁造成的。先不说他家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单说我们之间,已经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

    在虎山县的那几年,我?以为他是受仕途影响,才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我?以为回?到京中会好些。事实是我想错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江逸亭了。我?也?不再是以前的船飞雁。只有你?,还是那个从前的岑杙。我?们回不到过去了……”

    岑杙把醉倒的人扶到客房,还是决定要往江府走一遭。李靖梣显然对江逸亭也?有一?定的了解,嘱咐她:“莫要去兴师问罪,把事情问清楚了,当中兴许有什么误会。”

    岑杙乘车到了江府门口,刚要下车,却看到江逸亭正在阶下与人拜别,目送那青袍人骑马远去。

    “那不是诚王府的长史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岑杙觉得不对,等到了江逸亭书房,见他正对着窗外的天光观赏一幅展开的画卷,面露欣愉之色。看?见岑杙,笑着招她过来,一?同欣赏,“快来看这幅《秋山嘉木图》,高山渺远,嘉树清淡,秋意渐浓却不见萧条,反而有一?股高人雅士的清幽,真是绝笔!”

    岑杙听不出他有任何异样,扫了一?眼,点头道:“不错,确实是好画。不过我?听说,这幅《秋山嘉木图》是今上?月前赏赐给诚王的,怎么如?今到了师兄手里?”

    江逸亭脸上有了点尴尬,匆匆把画轴卷了起来,“诚王好学,前些日子,想借老师的《船山留别》真迹一阅,我?不敢损毁,就替他手抄了一?份,送了过去,他便以此画答谢。”

    说完也?没再过多解释,“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儿,就是师姐最近想在我那儿住两天,让我过来捎点东西。”

    江逸亭手顿了顿,也?没多说什么,叫来丫鬟,让她把船飞雁的日常衣物收拾了一?些,交给岑杙带走,此外再无别的交代。

    “师兄,就没有什么话托我?带给师姐吗?”

    江逸亭答得很勉强,“最近天有些冷,你?提醒她出门多加件衣裳。”

    “那师兄打算什么时候把师姐接回来?”

    他迟疑了一?会儿,“她愿意回便回,不愿意,我?也?没有办法。”

    岑杙万万想不到,江逸亭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她还是低估了两人之间矛盾的严重性。

    “师兄,据我所?知,那位常姑娘,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雅芳阁在勾栏界是有不小势力的,不会无缘无故收留一?个卖艺不卖身之人,你?……”

    岑杙尽量用平缓的语气提醒他,孰料江逸亭像被揭了逆鳞,竟恼羞成怒:“我?家的事,贤弟还是尽量少插手。”不过,他到底不是一个善于动怒的人,说到一半又强自忍了下来。只是脸还阴郁着。

    岑杙诧异,记忆中江逸亭不是这样的,起码不会听不得一?句劝。

    她想了想,“行,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小厦呢?我?顺便把她也捎上。”

    “小厦随我母亲去栖霞寺进香了,明日方归,我?回?头会把她送过去。”

    “那也行,我?先走了。”岑杙不再坚持,转身就走。至门口她又停了下来,回?头道:“我?听说最近诚王要在京城兴办文学馆,招徕四方贤士修书立说,已在朝中笼络了不少文士。师兄虽是东宫高官,恕我?直言,皇太女绝非等闲之辈,断不会容忍有背主之事发生?。前车之鉴犹在不远,师兄万不可重蹈覆辙。”

    江逸亭脸色这才有所?缓和松动,“我?知道。其实,我?也?觉得诚王的回?礼有些重了,正欲寻机退还。除此之外,我?和他并无任何私交。”

    在岑杙看?来,他这份解释倒像是被戳穿后局促不安的掩饰。

    “师兄,你?可别怪我多嘴,朝中之事,容不得丝毫差池,一?步行差踏错,有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我?不希望你?有事。”

    江逸亭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朝中只有你?还肯跟我?说这些。也?只有你?,从不介入任何?党争,我?也?敢跟你?说一些心里话。岑杙,也?许你是对的,从当初你?选择退出那届科举,你?就已经看得比我?长远。我?有时候觉得,你?天生就是适合当官的。可惜我?江家做了三代的官,竟没有把官场弄明白。如?今是一步错,步步错。”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疫情快点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