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欢迎啊?”

    樱柔笑?了,“自然不是。”

    岑杙叹了口气,招供道?:“好吧,我是怕我这一?搅和,城里的水更浑了,我才懒得管呢!麻烦得很。”

    樱柔恍悟:“原来你是跑这儿躲清静来了。”

    “知我者,樱柔也。”

    二人于是相携下山,说笑?着?往栖霞寺而去。

    与岑杙所料一?样,她替潘遂庸收尸的消息一?传出去,雪片似的弹劾奏折就飞到了李靖梣的御案上。不仅仅是岑杙首当其?冲受到了攻击,就连江逸亭、傅敏政二人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诋毁和质疑。

    那宋致安拍着?象牙板直喊:“都替人收尸了,竟然还不算同党,怎么也说不过去了吧!”奈何江逸亭坚持己见,始终毫不动摇。后来还是兰冽出面调停:“朝廷征伐北疆期间?,岑杙是有?征粮之功的,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受到惩罚。”这才算暂时平息了物议。

    这日晚间?,岑杙、樱柔、石艾、清松都在禅房里听玄喑大师讲禅。本来说好要一?起沐浴佛光的,一?炷香后只剩樱柔还在认真地看,其?他?三?个人卧倒的卧倒,瞌睡的瞌睡。石艾还好些,起码身子还是直着?的,只是头?垂得像捣药。另外两个直接就趴下了,脑袋枕在蒲团上睡得别提有?多香甜了。玄喑大师对他?的徒孙是少见的宽容和蔼,不仅不怒,还要给盖被子,调睡姿,就算是平常人家的爷孙也未必有?这样的待遇。

    岑杙先醒了,擦擦嘴角的口水,伸了个懒腰,看到清松还撅着?屁股睡,一?巴掌拍在他?那点了十二个戒疤的脑袋上,把他?也弄醒,看得樱柔忍俊不禁。

    从禅房拜别后,回寮房的路上,樱柔拿这件事取笑?岑杙,“你呀,还和小时候一?样,淘气、顽皮,听讲打瞌睡。”

    岑杙又伸了个懒腰,笑?道?:“又不光我一?人打瞌睡,石艾不也睡得挺香么。”

    石艾乍被点到名,又不能否认事实,气得憋红了脸。樱柔“噗嗤”一?声,笑?道?:“你为什?么能一?瞬间?把所有?人都惹生气呢?”

    “我哪有?……”

    觑到她质疑的神情,“……好吧,是有?一?点,对不住啦,石艾姑娘。下次你打瞌睡,我就装看不见,再?也不说一?个字啦!”瞟着?她揶揄的眼神,石艾更生气了。

    今夜是十五,月亮照得山间?庙宇瓦次分明?,回去的路上连灯笼都不需要点。

    三?人走到一?处石桌旁,忽然起了赏月的心思。便坐下来,樱柔问她:“这些日子我看见你的右手,似乎可以把握了,是恢复了吗?”

    岑杙“嗯”了声,把右手举到脸前来,五指并拢了一?下又张开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能行动自如了。那天?在船上,那个曾经砍下我双手的人,把我扼在甲板上,一?遍遍地挑衅我,激怒我,甚至在我面前扔了把刀子,因?为他?知道?我拿不起来,更握不住。但是他?没想到,我在快要窒息的关头?,真的抓住了那把刀子,将它一?点一?点地捅进了他?的肋骨。我觉得肯定是爹娘在天?上保佑着?我。”

    樱柔听得胆战心惊,“他?被你杀死了吗?”

    岑杙摇了摇头?,似乎不想承认,“他?是被狗咬死的!”

    那天?晚上,她花了大价钱从村民那里买到一?艘旧船,希望渡到河对岸去。到了南岸,船还没停稳,他?们就遭遇了两个人,准确的形容,是两个伤痕累累的败兵。他?们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甲胄上还渗着?潋滟的鲜血。岑杙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们,听出了他?们的声音。心里恍然升起一?股被命运安排的错觉。就连当天?晚上的风,都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静。

    在这两个亡命之徒的胁迫下,他?们被迫又把船往回划。

    木桨捣碎薄冰和水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击她的胸口,折磨着?她那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那村民也是个胆大的,将船划到河心时,出其?不意地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泅水逃走了。把危险和气急败坏统统留给了船上的三?人。

    岑杙便成了下一?个被勒令划桨的人。

    但是她的手显然不支持她同划两只桨,左支右拙下很快露出了马脚,于是就有?了她口中的那一?幕。

    “真是冤家路窄啊!”她记得费从易刚认出她时,嘴角露出的那丝阴森的笑?。

    可不正是冤家路窄么!

    她和涂远山,她和费从易,也许是命中注定,需要在这条浑河上做一?个了断。

    费从易这个人,甭管有?多奸滑,在一?件事上始终是让人拿不到短的,就是对涂远山的忠心。真正是到了以命换命的地步,恐怕连亲生父子也未必如此?。

    岑杙当时所捕获的唯一?生机,大概就是趁其?不备,先发制人控制了涂远山。

    奄奄一?息的涂远山,身上裹着?重重的铠甲,有?些甲片已经和血肉黏连在一?处,很难形容当那些鲜血流在脚下时,脚底传来的粘稠感觉。凭她的估计,他?现在已经脱不下来那身铠甲,那甲胄维持着?不仅是他?的肉身,还有?他?仅存的一?缕脉搏。

    二人在船中对峙,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岑杙反客为主,勒令他?把船划到河对岸,逼他?上岸离船五百步,确定她有?时间?将人放下来,再?把船划走为止。

    但这费从易是个异常狡诈之徒,她划着?船刚离开岸边不到五步,左手的船桨骤然断裂,露出了被利器削断的痕迹。

    对方就这样从黑夜中冲了过来,脸上挂着?阴森的笑?,像一?只魔鬼跨上了船头?。

    很难形容那瞬间?的恐怖。

    “吾命休矣!”这是她当时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但是求生的本能让她不甘心坐以待毙,即便唯一?能用的手臂被对方扭到脱臼,仍咬着?牙竭力?反抗。

    他?像一?只立于不败之地的苍鹰,戏弄把玩着?自己的猎物,将她牢牢控制在他?的利爪下,任她耗尽力?气,徒劳挣扎,最?后只能奄奄一?息地待死。死也不让她痛快的死,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我会慢慢折磨你,直到你的每一?滴血都流尽。”

    他?擎住她的手腕,像是欣赏战利品一?样欣赏那两道?细缝,“没想到你还挺有?本事的,断了的手还能长上,啧啧,看来这次,我得切点更有?价值的东西才行……”

    他?嘴角勾出猥|琐的笑?,岑杙积攒了很久的力?气,在这一?刻完全迸发出来。她扬起脑袋,用力?撞向了他?的脑门,要的就是同归于尽的力?道?。

    “咚”得一?声巨响。岑杙眼前漆黑一?片,后脑重重砸向甲板,身体仿佛荡在秋千上,天?地都在耳边旋转。她额头?应该也破了皮,血顺着?眉骨、鼻梁流溢下来,有?一?脉流尽了眼睛里,烫得她眼窝生疼。但她只觉得快慰。

    “你给我去死!”

    报复也来得又快又猛烈。就在快要窒息的那刻,她似乎看到了骤亮的天?光,看到了母亲温柔的笑?脸,看到了那个在枝干下仰嗅青梨的人,她预感到自己的魂魄要追随她们而去了。一?切正如她所预期的那般。

    若不是颈间?的力?道?蓦的松了一?半,她根本不会听见那道?离她越来越近的,来自尘世的划水声。船上人显然提高了警觉,但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他?分神的那一?瞬间?,岑杙会用那只废手毫不犹豫刺穿他?的肋骨。

    有?人说,制服魔鬼的最?有?效方式,就是比他?更魔鬼。这一?点岑杙深信不疑。

    当她看到从水中泅渡来的,那双鳄鱼似的泛着?蓝光的眼睛时,她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一?个怪物像天?神一?样跃出了水面,高大的身形,耸立在甲板上,几乎快要赶上一?匹小马驹。加上黑黝黝的皮肤,蓝莹莹的眼睛,就像地狱里爬上来的邪灵一?样。凶猛、嗜血、又残忍。

    那一?刻,她终于从那惊慌失措的人眼中看到了,临死前的恐惧。大概他?宁愿被冷水淹死,也不愿经历那样残忍恐怖的时刻吧。但是逃不掉了,像他?这种人,下地狱就是最?好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