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定以及肯定,不会有第二个人,让他心甘情愿赴汤蹈火了。所以,无?论肩上人如何哀求,甚至语带威胁,他?都充耳不闻。救她出火海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到了山脚下,云种已经累得虚脱了,脸黑得跟碳灰一般,嘴巴里也“噗噗”得冒出黑烟来。

    太医给李靖梣扎针的?时候,一直大惑不解,“将军,殿下一直喃喃着要去取火|药,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未了?”

    没有人能理解云种嘴角的?那丝苦笑,她哪里是想要火|药,她分明是想让岑杙回到她身边来。最好是立刻,马上。连梦境中也记得她最后钻进了石壁里,要用火|药才能破开阻隔。

    云种呛出一口白烟,现在真的?很想替她办成这件事,然后把那人拖出来一顿打死。

    由于山火的迅速蔓延,每个人从山上下来时,都是一鼻子灰,唯独周晓川的?脸整个还是白的。原来,她一向有急智,见?山火已经蔓延,便迅速退回隧道腹地,将外衣脱下往水帘石壁上浸得湿透,蒙在头顶,做了隔火隔热的罩子。因?此下来的这一路,她不仅丝毫未损,反而比早下山的人多了丝稳健和从容。

    云种起先还忧心她下不来,见?面时不禁惊讶万分,欲先问岑杙的?状况。李靖梣却提前一步将她叫进了帐里。云种忧心忡忡地在帐外等,他?担心李靖梣会对他之前的?话产生误会,便对周晓川说:“那山洞我进去过,里面阴暗潮湿石壁上还有水,普通人在里面呆一天一夜没有问题。”周晓川似笑非笑,“这话你该跟殿下去说。”后来他也的?确这么说了,但是当他?把已经挑好的几名勇士组织起来,准备趁夜上山搜寻岑杙时,得到的却是一个极冷淡的?“不必了”的?回应。云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超出他预期的?转变。尽管这一天比他?预料中的来得还是早了一些?。

    第264章 半生半死

    李靖梣带着大批人马很快回?到了皇城。直到此时,朝中各方才得到一点消息。

    对于?这场险些?酿成巨祸的刺杀举动,以顾冕为首的东宫人很快就理出了头绪。

    果然,从大肆编造谣言将京郊干旱的祸因归咎于?上天对于?施政者不仁的惩罚开始,这场针对李靖梣的暗杀密谋就开始了。当李靖梣被舆论裹挟不得不做出“外?出祈雨”的应对时,栖霞寺的名字就被有心人反复提及,一步步把她往栖霞山上引。在对手?的心腹位置安插自己人,并非李靖梣的专属杰作,高明的对手?同样?深谙此道。当李靖梣入住枕霞宫时,她的一切行踪早已落入了敌人的掌控,何日上山,何日去栖霞寺,何时出发?,走何道路,身边带多少侍卫,敌人全部一清二楚。乃至栖霞寺方丈清莲大师在这日外?出城南讲经,也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调虎离山密谋。

    至于?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们在栖霞山上编织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网,等着李靖梣入彀。这原本是一场必输的赌局,李靖梣身边所有近卫的惨死,恰恰证明了这一点。但?有时候天命的选择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十几年前他们曾无比痛恨这一点,十几年后却?又对此深信不疑。李靖梣的死里逃生,在经历过?上一次东宫惨案的老东宫人眼里,多少有种命定的意味。

    这一日她把朱豫安传召进东宫,当着包括越中在内的二十九名死于?栖霞山的亲卫的尸身的面,丢给他一份口供。那是他昔日的“好兄弟”此次枕霞宫的戍卫统领何义信亲口供述的罪状。这何义信之前一直是朱豫安的参将,两人关系情同手?足。去年朱豫安被打压去职时,何也一同解职在家,朱豫安一直心怀愧疚。待到官复原职,立即便?恢复了他好兄弟的地位,并将步军东营的半数兵马都交给他指挥。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何义信私下里为求自保早已变节,成了敌人埋在他们眼皮底下的一枚棋子。朱豫安对此毫无所觉,依然对其委以重任,引狼入室,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朱豫安看到越中惨死的情状,悲痛莫名,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见东宫兄弟,请求以死谢罪。顾冕见李靖梣杀心已起,忙求情道:“目前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朱豫安固然有失察之过?,但?念在他昔日救驾有功,似乎可以将功抵过?,降职留用。”李靖梣忍了又忍,以“朱豫安过?错甚大,虽则有功,不严惩不足以警戒后人”为由,将他贬出了京城,“去守南疆吧,十年之内,不要想?着回?来了。”

    南疆虽然地处偏远,却?依旧可以让他发?挥所长。朱豫安对此无话可说,叩首谢恩,就此拜别离去。随后,李靖梣命人在华凤门外?架设了一座高台,高约九丈,长宽皆有二三丈,边上设有百级悬梯,人登高其上,近可遍览京城内景,远可高瞻栖霞山的熊熊烈火。百官每日上朝都要打那儿经过?,无不疑心这高台的作用。但?李靖梣一直把它晾在那里,一连三天没做任何表示。

    整整三天,栖霞山仍陷在一片火海中。草木成灰,生灵涂炭。原本应是柳絮飞扬的季节,皇城里却?飘满了烟灰,纷纷扬扬的,好不呛人。尽管官府多次张榜提示火不会烧到建康城来,大街小巷里的恐慌仍在蔓延。这日早朝,连一众阁老们也坐不住了,纷纷表示要尽快想?出办法,遏制住这股火势,然而讨论的结果,除了等雨别无他法。散朝时,王中绪望着那烟灰中的高台,忽然灵光一闪,问顾冕,“殿下当众设高台,是否是为了求雨?”顾冕对此讳莫如深,道:“王阁老莫急,且拭目以待!”

    到了傍晚,李靖梣乘步辇来到尧华宫,对着两扇封闭的大门凝视许久,命令守门侍卫将门打开。如眉小心指挥着步辇调了个角度,对准门框缓缓步入。凉月吩咐了侍卫几句,也跟了进去。宫门又从里面缓缓关上,恢复了生人勿近的威严。

    而所有人都未曾留意,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李靖樨已经一个人站在那里冷冰冰看了许久。手?里攥着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塞给她的一块皱巴巴的黄布帛,两行凌乱的手?书,不知是在怎样?仓惶的情势下写就的,语气甚重,反复交代,让她赶快走,回?西北去,不要在京城逗留。她感觉很糊涂,不单是黄布上的警示。仿佛一夜之间,她周围的一切就都变了。变得好像这座皇宫一样?,对她紧紧地关上了大门。

    “很遗憾,本来,我也以为我们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内宫里,李靖梣并未下辇,神色如常地端坐在椅子上,俯视着对面那恼羞成怒的人,“但?是你?的这些?鬼把戏,实?在让我大开眼界,因此不得不来。”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凉月就把一箱子的弩|箭搬到了他的面前,“咣”的一声摞在地上,拍拍手?,微微笑着守在一旁。

    “这箱子里的箭有一半被抹上了西域最有名的蝎毒,凡人触之,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毒发?而死。而另一半……则干干净净一点毒都没有。世上偷工减料的事?孤见得多了,在杀人这件事?上偷工减料的,孤还是头一次见。”

    李平泓额上的筋肉不自觉跳动了一下。

    “后来周夫人一语点醒梦中人。原来这叫一半生,一半死。”

    “一半生,一半死。”她重复品味着这句话,目光微垂下来,施舍般地瞥了他一眼,“难为你?在杀本宫的时候还想?着给我留条‘生路’,如果孤没猜错的话,这便?是我父皇的底线了,是也不是?”

    李平泓脸上瞬间变幻出各种色彩,有惊讶,有惶恐,有懊悔,有妒恨,还有那万年不变的阴鸷底色。

    但?眼前人的聪慧显然超出了他的想?象,她几乎是在砧板上有条不紊地肢|解他的诡计,

    “后来我回?想?了一下,其实?这些?年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我,但?迟迟没有动手?,都是因为同样?一个原因——我父亲虽然死了,但?他还一直活在你?的潜意识里,并且随时都能醒过?来。这些?年你?一直在挖空心思地试探我父亲的底线。你?害怕,如果置我于?死地,那么,就会惊动我的父亲。就像十四年前你?设计杀我哥哥时那样?。你?越界了,你?没想?到他还能醒过?来,并且立我为储,因为你?自始至终只是一个附庸,而我父亲才是这具身体的真正?主人。”

    “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你?如此了解吗?”李靖梣招手?示意凉月和如眉上前,“这二位也算是你?的老相识了,凉公?公?更是从小伺候我父皇长大的老人,对你?的转变他们了解得比我还要清楚。从清河六年开始,你?就有些?‘不太?正?常’,后来所有发?现这一切的人,我的母亲,我的哥哥,都受到了你?的冷待和疏远。你?刻意在我哥哥面前,将我母亲的死因引向严太?后的得势,但?你?没想?到有一天,我哥哥会查到你?的头上来。那时候你?就已经决定要杀他了。可惜当时,他并未对你?的心计之深、手?段之残忍、品性之卑劣有充分的了解,所以未作堤防,最终败在了你?这恶灵的手?中。后来,你?又如法炮制,将我哥哥的死因刻意导向严太?后和萧王。借我的手?除去了你?一直想?除去的人。我想?,萧王的那场刺杀行动,你?更期待的结果应该是成功吧。因为你?知道你?永远不可能亲自动手?杀我。”

    李平泓面色铁青,只是一言不发?。

    “即便?你?想?杀我,也不得不在潜意识里给我预留一条‘生路’,这就是‘一半生,一半死’,你?知道我父亲的底线在哪里,你?怕杀了我自己也跟着死了,所以想?用这种方式麻痹我的父亲,最终的结果不过?是想?同时置我父女二人于?死地。”

    如眉听到这里,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去掐死这个恶灵。

    “可惜,你?的如意算盘终究是打错了。非但?我你?杀不死,连你?体内的我父亲你?同样?也杀不死。因为你?,从头到尾只是一只可怜的寄生虫。依靠吸食我父亲的血肉来生存。把你?当做一个完整的人看待,都是高估你?了。”

    李靖梣高傲的姿态,毫无保留的蔑视,以及打蛇七寸的精准,都让对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恼怒。

    突然。那双眼睛血红起来,趁所有人不备,抓起箱子里的箭,歇斯底里朝她冲过?来,狠狠刺向李靖梣的心口。步辇跟着剧烈摇晃起来,“那又怎样?,那又怎样??你?现在还不是落在我手?,只要杀了你?,和你?一起死又怎样??这江山终归是我的。哈哈哈哈……”

    如眉失声尖叫了一声,想?要阻止却?来不及。那箭已经扎进了李靖梣的心口。就在这时,那诡异的笑音却?戛然而止,原来,他手?里攥的箭是没有箭头的。只是在李靖梣的贴身护甲上撞了一下,就折断了。只余一小截箭尾留在手?中。

    李平泓目眦欲裂,面色狰狞,突然丢了箭尾,改用两手?掐住了李靖梣的脖子。

    凉月正?要出手?,李靖梣却?神色淡定,示意:“不必。”就这样?任由他掐着。

    凉月再看时,才发?现那人此刻的形态非常的丑陋和别扭,双手?像僵尸一样?奋力地前伸着,脑袋和脖子却?古怪地往后缩。看起来很像普通人脱马甲的姿势,只不过?这‘马甲’脱得实?在是夸张,好像他的脖子以下要把他的脖子以上整个都吞噬进去。

    他的脸色慢慢涨得通红,不得不收回?手?来,扭曲着身子跪在地上,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指甲抠着地面,静静地,静静地等待什么过?去。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大概是平安度过?了,他猝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李靖梣讽刺的声音从顶上降下,“如何?我说得不错吧,你?就是一条可怜的寄生虫。想?要霸占我父亲的身体,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你?不该,妄蓄大志,害我兄妹。”

    “你?忝居帝位多年,所行多为诡道,视王道教化为浮物,多加侵蔑。殊不知天子之道,应以教化为先,两者并举,方为正?道。事?情到此也该做个了断了。孤虽不会杀你?和你?的那帮小儿女,但?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求仁得仁。”

    当晚,李靖梣把所有皇子公?主全都召进宫里来。

    李平泓共生有八子八女。八子中除前太?子李靖植、敦王李靖桌、诚王李靖楠、温王李靖桥已相继宣布身死外?,还余四子,分别为昆王李靖棚、廉王李静柏、临王李靖横、肃王李靖极。其中最年长的昆王李靖棚今年才只十一岁。八女中,除李靖梣、李靖樨两位嫡女外?,只有三公?主李靖枟,四公?主李靖栌过?了十四岁,其余诸女,五公?主李靖椿,六公?主李靖柠,七公?主李靖榆,八公?主李靖梢,均未过?婚嫁年龄。有的皇子公?子尚在未知事?的年纪,便?将他们的母亲一同召来。

    李靖梣对在座众人道:“今日孤去拜见了父皇,父皇在病榻上告诉孤一件事?。他说,三天前他做了个怪梦,梦见他去栖霞山给先太?后上香,在山上偶然碰见一只朱红色的大鸟,在院子里乱叫,盘桓不去。于?是就拿起箭来,一箭将大鸟射落,不料那大鸟瞬间不见,却?掉下来十根流光溢彩的羽毛。醒来后,父皇最初不以为意。谁知一连三日,父皇都梦见了那只大鸟,特意来找父皇寻仇,朝他口喷烈火,口口声声叫嚣让父皇偿还它的十根羽毛,幸好此刻栖霞山传来一声钟响,大鸟受惊遁逃,但?临走前扬言还会回?来报仇。父皇受惊醒来,觉得这个梦很怪,于?是就传钦天监解梦。钦天监说,此梦为大凶之兆,这只红色大鸟乃传说中的朱雀神鸟,口喷烈火,正?应着栖霞山的大火。大火连烧三日不止,乃朱雀神鸟终日盘桓不去之故。”

    李靖梣平日很少当众在人前说笑,大多时候都是板着一张脸。乍一听到她这样?的长篇大论,众人都有些?无所适从,无一人敢附和,也无一人敢不听。气氛一时有些?冷场,但?她不以为意,

    “父皇问,可有什么法子能够化解?钦天监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既由人间天子误伤神鸟所起,自当由人间天子来弥补过?失。如今神鸟借故狂发?神威,向天子讨要羽毛,天子应尽快归还羽毛,放它离去。父皇大惊说,那羽毛还在天上时就已经化了,如何归还?钦天监说:此事?既出自栖霞山,可以向栖霞寺的高僧求解。”

    “于?是孤就派人去万安寺把暂时借居的栖霞寺高僧清云大师请了来。清云大师博学广智,当场便?参透天机。原来这羽毛不是别的,正?对应着人身上的三千烦恼丝。就是头发?。”她怕那些?小的听不懂,就指了指自己的发?髻。“天子打掉了神鸟的羽毛,那就要用天子的‘羽毛’来归还。这样?才公?平。可天子的羽毛是何等贵重,怎能轻易损伤。清云大师又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用十个天子之子的头发?来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