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谅不由恼怒。岑诤又道:“师哥,你?还记得师父当年的教诲吗?‘忘失菩提心,修诸善法,即为魔业。’你?所谓的‘为民除害’‘推翻朝廷’,名义?上是行善,但代价却是生灵涂炭,你?不觉得你?现在已经失了当初的慈悲心了?吗?”

    秦谅被戳中痛处,脸色难看,“你?不想朝廷被推翻,怕也不是因为心怀菩提心,只是因为心怀一个女人罢!”

    “你?说的不错。”岑诤并不讳言:“我的确心怀着?这样一个女人,我心?怀着?一个真正懂得民生艰苦,可以救助众生的女人。

    她可以为了阻止一场与国无益的战争,不顾世人诽谤,不念个人安危,亲去北疆谈判。明知不可为而为,九死无悔。

    她也可以,在君王猜忌骑虎难下时,舍弃自己十几年的尊位,只为集中所有力量打赢这场战争。抛弃立场,共赴国难。

    她还可以,在执掌天下大权后,保持最大的耐心?和克制,对敌人网开一面。慎杀少杀,只因战后的玉瑞满目疮痍,急需撇开成见,共度时艰。

    我为她说好话?,不是因为她在我心?里无可替代的位置,因为这是客观的事?实。不管你承不承认,她比你?我更懂得‘建立’。

    昨晚你?提到了她射偏的那一箭,是我阻止了?她,没错,我阻止了?她,我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但我不后悔。因为你是我的师哥,是我的亲人。即便再给我一次选择,我还是会这么做。

    但是师哥,这不代表我就认同?你?的观点。在山上时我就已经同你?说过了?,如?果要非搅得天翻地覆才能报仇,那么这个仇我宁愿不报了。如?今我还是一样的观点,如?果要以那么多人的牺牲为代价,为我父亲平冤昭雪,那么我父母当年就白死了?。”

    “你?真的为了那个女人,连父母的冤仇都不报了?”

    岑杙摇摇头,语重心?长道:“恰恰相反,师哥,我是因为暂且搁置了父母的冤仇,才能得以继续爱她。我们之间早已达成了?共识。这是上一辈的冤仇,罪不在她。她替我平反,我感激她,她不平反,我也理解她的苦衷。我记得佛经上说‘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我想这就是我要承担的痛苦。我愿意为她忍受烧手之痛,因为她本身对我来说,就是火炬,火炬即是光明。”

    秦谅震惊于她的言论,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无法理解岑诤的执着,就如岑诤无法理解他的执拗。

    “如?果你?将来仍是执意要举事,无论打谁的名号,我都不会怪你。但我想明确一点,从今以后,我不是岑诤,我只是岑杙。今日之后,我也不会再留在这里了?。”

    她说这话?时,窗子外刮来一阵潮湿的秋风,带着一股淡水鱼的咸湿,还有一丝非常违和的血腥味儿,都让她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秦谅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她不准备以岑诤的身份出面帮他?,或者,拒绝用自己的真实身份伤害她所爱之人,为此,哪怕永远只能以岑杙的身份示人。

    这是非常干脆的拒绝了?,干脆到丝毫不留情面。秦谅很久才回过神来,目中流露出一丝愤然,还有一丝受伤。

    岑杙忽又扭头看着?他?,“师哥,你?杀了?朝廷命官,这事?儿虽然县里帮你隐瞒,但我估计也隐瞒不了?多久,时日一长难免会泄露风声。你?还是趁早找个地方躲躲,不然,我担心?……他们迟早会来找你麻烦。”

    秦谅眼中的怒气终究在她的关怀中败下阵来,恍惚着?叹了口气,是啊,即便道?不相同,他?们始终还是亲人。

    “放心吧,我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是假借的另一帮山匪的名号,而且把案发现场弄成了?双方分赃不均导致的厮杀,他?们查不到我的。明天我就找个地方把尸体埋了?,到时候死无对证。另外,我也不打算在此久留,过段日子我也也离开了?。”

    岑杙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你?就不问问我,将会去哪里吗?”

    “不必了?。”岑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免得将来我口风不严实,把你?给泄露出去!而且我猜,你?卖鱼卖习惯了,肯定离不了?这条江。”

    “数你机灵!”秦谅笑了?,眼角有些湿润,推推桌上的牛乳,“刚才斗没见你?动筷子,快吃吧,饭都凉了?。”

    午间送岑杙下山时,望着?那一人一马远去的身影,秦谅这才后知后觉到,他?们一年多没见,短短的相聚,竟然是以如?此惨淡的方式收场。再见又不知道要何年何月。心?中不由大恸。

    “阿诤,好好照顾自己!”

    远处的岑杙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突然勒住了马匹,回头冲他遥遥招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再次撒蹄奔去。秦谅单手叉腰,同?样用力地挥了挥手,叹了口气。正要回山,忽然听到了一阵沉闷的踢踏声,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看见了?阿生,后者正望着?那消失在天际的人形小点,发怔。

    “阿生!”秦谅唤了他?一声。

    阿生扭过脸来,眼神还是空洞洞的,宽厚的嘴唇结结巴巴一张,“秦大哥,我……我想跟你?上山!”

    秦谅诧异了?一下,“怎么突然想上山了,你?家里不是还有阿爹和阿婆要照顾吗?”

    阿生低头,想了半天,眼中突然冒出灼灼的光来,“我想跟着?秦大哥干一番大事?,这样才不会被人家瞧不起。阿爹和阿婆都会理解我的。”

    秦谅其实当时只是无心?提了?一句,他?也知道阿生的家境不好,家里的生计多半要靠他?维持。他?本想让他?再考虑考虑,起码回家同阿爹商量商量,刚要张口,似乎从他热切的眼神中一瞬间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272章 江上钓鱼

    岑杙再次回到江边,沿江东行,心境又比前时不同,不过大抵都逃不过别扭二字。离建康越近,这?种感觉越强烈。这?一日,她牵着马磨磨蹭蹭地在江滩上行走,突然被一阵嘎嘎的叫声,援引着看向天上,只见一群候鸟正排着树杈形的队伍往天边飞去。她把手支在额前搭了个凉棚,呆望了片刻,不由羡慕不已。连大雁都有目的地,她却像个无家可归人。

    唉……

    她叹了口气,盘算着今后的出路,京里的宅子卖了,虽说可以暂时借住在江家,但总不是个办法。栖霞寺也烧毁了,否则她倒是可以投奔师父。再不济就回鹭鸥村里教?书,但转念一想,鹭鸥村每天都有人来打扰,也不平静。思来想去,偌大的一个建康城,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她正走着,天上忽然又下起了小雨。她连忙把背后的画取下来抱在怀中。暗忖这?鬼天气真的越来越难测了,说变就变。得赶紧找地方躲雨。

    牵着马越过一个高坡,她看见江边的沙洲上坐着一位钓鱼翁,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久久地不动,看起来就像一个稻草人。长长的鱼竿伸在江面上,鱼线看不清楚,倒是能看见白色的浮标随着水面上的波纹上?下来去。

    雨眼看就要下大了,但这?位钓鱼翁一点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依然泰然自若地执着钓鱼竿,颇有?一股“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气质。

    岑杙本来着急赶路的,此刻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拐了个弯被吸引上?了沙洲。

    钓鱼翁似乎已经进入了忘我的境界,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岑杙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

    斗笠和蓑衣把他的身形包裹得严严实实,岑杙想看下他的正脸都不可得。

    她刚准备搭讪,瞥见前头浮标动了,有?鱼上钩了,连忙闭嘴。只见原本石化的钓鱼翁突然扬起钓竿,就像牧人挥鞭前先在空中蓄力一般做了个高挑的回旋,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就被高高地牵出水面。稳稳地落入了钓鱼翁的掌中。这?一套动作娴熟而精炼,没有给鲤鱼任何逃生的机会。鱼竿划出的弧度更是完美,连岑杙这?种自恃善于垂钓的,都不由在心里发出赞叹。

    不过,借由他出手的那一瞬间,岑杙也意外发现,那这钓鱼翁的两只手是纤长白嫩型的,好像是双年轻人的手。不由庆幸,幸亏没将那句“老伯”说出口,不然可就闹笑话了。

    这?人的手劲不是一般大,钳住鲤鱼的时候,它就像被点了穴似的不动弹了,只尾巴还在一甩一甩地缓慢摆动。钓鱼翁将鱼钩顺利取下,那鲤鱼像突然回过神似的,又开始垂死挣扎,可惜为时已晚,鱼身被极快地丢进了鱼篓中,那鲤鱼只能在那梨形的“监牢”里徒劳撞壁。要?说这鲤鱼的生命力也真是顽强,几乎算是百折不挠了,每当岑杙以为它要?死的的时候,它又扑腾起来,撞得整个鱼篓“扑棱棱”地乱响。

    她看得实在是揪心,暗忖,“鲤鱼啊鲤鱼,你今个可是倒了大霉,怎么偏偏就被人捉住了呢。幸好你遇上?了我。”

    她看那钓鱼翁重新将鱼钩上饵,抛进水中,又开始聚精会神地垂钓,似乎仍旧没有?注意到后方多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