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梣瞧她生气满满的样子,一点不像是中过蛊。又想到信上所说的,蛊虫虽然大部分被化去,仍有?一部分“亡蛊躯壳”残存在她体内,她不知道这一部分究竟是多少?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死灰复燃?那“不?必挂怀”的字样总不能令她彻底安心。只要一想到有人曾经试图用这种鬼蜮伎俩迷惑她的心窍,李靖梣就恨得牙痒痒。后悔让长公主那么早地退兵回来,应该斩草除根方为上策。

    且这“血情蛊”的作用机理太刁毒,“越抵抗越反噬”的字眼就像诅咒似的,绕着她脑袋嗡嗡地转。气到她胃疼,又什么都不能说,怕岑杙知道后真的会抵抗。

    谁能想到,只是放她出走一圈,就差点成为别人的口中食。要是张目微没有把这两个点画进去,要是樱柔发现得再晚一会儿,她找回来的岂不?是一个“变心”的岑杙,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岑杙瞧她脸色有点古怪,不?敢作声,怕说错话?平白惹祸上身。

    忽然,李靖梣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背过身去。”

    岑杙“哦”了一声,爬过来转身背对她跪坐着,腰杆儿挺得笔直。

    李靖梣掌了灯来,膝行两步,到了她的正后方。膝盖撑着床板,手压着她的后脑勺,慢慢向前仔仔细细地瞧。

    岑杙的脸几乎和床持平,面前的影子随着灯罩的移动晃来晃去,忽大忽小,忽左忽右,不?知道李靖梣在看什么。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摸在她的后颈上,真的是冰凉,岑杙跟烫到了似的,“咝”了一声,本能地直起脖子,“你手怎么这么冰?伸过来我给你暖暖。”

    李靖梣没有?理她,但?也?没再用手触,“别动,坐好。”

    “你到底在看神马啊?”这个曲颈动作实在难受,双下巴都给她挤出来了。

    李靖梣确定?没找到那两个小红点,就放过了她。坐在床上想了又想,又下床去找装画的大箱子,将剩下的竹筒一个个地拎出来,一总放床上堆积着。岑杙估摸着这回箱子里算是被她掏空了,吃惊地数了数,算上她之前拿出来的那两个,总共竟有?八个竹筒。

    八个是什么概念呢?

    张目微封笔前差不多是每年一幅的产量,积累了二?十年,传世?之作总共不过十八幅。这八幅……哦不,加上自己的那幅应该是九幅,这九幅画已经抵上他前半生总产量的一半了。

    这该不会都是他画的吧,岑杙有?点不可思议。

    “替我掌灯!”

    “哦。”岑杙小心地“伺候”着皇太女。瞧她将画筒依次打开,突然发现这些画筒的盖子上是有编号的,刀刻的“一、二?、三、四……八”,岑杙猛然想起自己画筒盖子上的那个“x”,一直以为是个“叉”,该不会是个“十”吧?难道它们是连在一起的?

    欸?不?对,如果是“十”的话?,那应该还有?个“九”才对,但?这堆序齿到“八”就结束了,里头并没有“九”出现,莫非弄丢了?

    皇太女从“八”开始往后看,一直看到“五”。她看画的速度让人眼花缭乱,“七”和“五”都是展开后迅速扫了一眼,“六”她连展开都没展开,瞧见正脸,就卷了回去。后来就托着最开始的“八”反反复复地研究,好像要从上面发现藏宝图。

    岑杙很吃惊,如她所料,这些画果然是连在一起的,而画中的主角无一例外都是她本人。有?些场景她还记得,有?些场景她一点印象也?无,但?穿得衣裳和记忆中的完全对得上。

    而这些场景,她没记错的话?,都是发生在蓝阙境内。也?就是说,张目微也?曾经千里迢迢地跟她到过蓝阙。

    她就说么,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事儿,声名显赫的大画家会对一个出现在山野的小人物感兴趣,还把自己解封后的开山之作免费无偿地送给自己。

    原来背后是有“主雇”的。

    这个“主雇”真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能让一个已经封笔的画家重出江湖,充当自己的耳目。岑杙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词——“老天有眼”。

    老天真的是有眼,还会从远方窥视你。幸亏她一直以来洁身自好、坚强不屈,不?然要是栽进了画里,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心情复杂地瞅着李靖梣。

    “灯!”皇太女不?满她将灯扯远。

    岑杙忙又把游离的灯送回来,李靖梣对着画中人的脖子看了又看,似乎在她的脖后面看到一个小黑点,凑近一看,又似乎不?是。

    她无奈放弃了,把画卷了起来。暗忖,看来只有从被抢走的第九幅画上才能看到了。

    第九幅画……这样看来,是果然在蓝樱柔手上了。

    原来“此生不?要再见面”是这个意思,差点就信了她个鬼。

    后来为了要回这第九幅画,两国女皇在各种外交问题上拉拉扯扯了数年。成了皇太女未解开的一个心结。

    当然,岑杙自始至终是不知情的,她只觉得从替樱柔捎信开始,这两个女人就……迷,很迷,非常迷。她觉得为了一点贡品就这样真不?至于,怪伤和气的,真的,要是她还像之前那样有钱,她真的想替樱柔每年把贡品交了。

    李靖梣把所有?的画筒收好,连岑杙的那个“十”也?被她自然而然地收了起来,统一放回了箱子里。岑杙“欸”了两声,暗忖她是不是太不?见外了,怎么着也?得跟自己说一声吧。但?没有用,箱子还是“啪嗒”一声在她面前无情上了锁。

    岑杙极度地郁闷,郁闷地掀开被子,也?倒头就睡。

    皇太女回来,把灯熄灭,放回桌上,摸黑加塞进她架好的被筒里,贴着她的背取暖,岑杙感觉她那只冰凉的手暗搓搓地在她的腰上放来放去,也?不?敢全贴。翻了个白眼,把手拉到咯吱窝里夹好,继续背对着生气。不?过她实在是低估了皇太女的厚脸皮程度,那手刚在咯吱窝里暖过劲儿来,就开始暗戳戳地往不?该伸的地方伸。

    岑杙不?客气地拍了她一下,没拍掉,气得转过身来,结果正中下怀。黑暗里传来“嗤嗤嗤嗤”的笑声,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她的脸,岑杙生气道:“你才应该属老鼠吧?整天吱吱吱吱的发怪腔?”

    皇太女闻言掐了她一下,“再胡说八道就不理你了。”

    “诶,到底是谁不?理谁啊?”

    “乖,我要睡了,真是好累啊。”

    岑杙挣了挣被八爪鱼似的捆住的手脚,“我才真累好吧,真是。”

    次日一早,岑杙被一阵天旋地转的晃动摇醒,“哎哟妈呀”喊了一声,撅了起来。李靖梣听到动静进来问,“你怎么啦?”

    岑杙揉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瞅了一圈,委屈巴巴地说,

    “我忘了我们在船上了。”

    李靖梣“嗤”得一笑,拧了下她白白净净的脸,“已经开船了,快点起来洗漱,和我一起用早膳。”

    “哦。”

    等她出来的时候,皇太女已在桌前坐好,餐品点心也?摆好了。

    “我们这是往哪里去啊?”

    “京城。”皇太女简单地回了两个字,给她递了块她刚才尝过很好吃的紫米糕,岑杙接过来“嘎嘣”咬了一口,“嗯,好吃。”

    李靖梣满意地勾了勾嘴角,从容地端起茶来就饮。

    “欸,问你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