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自觉退了出去。吴靖柴跟着?李靖樨踱到玉清湖畔,在碧波亭外站了许久,又要陪她上桥去。

    “你?干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吴靖柴撇了撇嘴:“我想散心了还不行啊?”

    “你?散心去别地散去,跟我后面算什么?”

    “我怕你?想不开?,跳湖里去。”

    李靖樨气急瞪了他一眼,吴靖柴连忙举手,“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陪陪你。顺便也让你陪陪我。”

    “你?有什么好陪的?你?要是想跳湖,我绝对不会拦你,还可以送你?一程。”

    吴靖柴摊手,“我娘要给我定亲了。现在我有资格陪你了吗?”

    李靖樨没有说话,抿了抿嘴,转身继续往桥上走。

    二人站在桥洞的最上方,各自占了一边,小侯爷干脆地跳上了桥栏,“其实,我很羡慕皇姐。能和相爱的人结伴一生,这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未必得来的福气。但是我又不羡慕她,这样的感情对你我来说太深了,我说句不吉利的,假如这次那个岑杙没挺过来,我都不敢想象皇姐心?里会有多苦,说实话我挺害怕的。也许娶个平凡媳妇,平平淡淡地过一生,对你我这样的凡人才是最好的归宿。周小山这个人我也和他玩了好长一段时间了,接触下来发现人总体还不错,本人粗通文墨,喜欢骑马射猎,身上没什么大的缺点,心?眼也挺实在,总得来说是一位非常不错的世家公子哥,我觉得,你?或许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他还没说完,李靖樨就从另一头下阶而去,吴靖柴叹了口气,扭头看向?水中的倒影,颇有一种?顾影自怜的惆怅。

    晚上,岑杙躺在李靖梣怀里,还有一点不切实际感。李靖梣听她又是好久没有说话,凑前看了一眼,“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岑杙摇摇头,无精打采的。她现在的胃就像一只千疮百孔的鱼鳔,还在“漏气”的阶段,凉公公说得再将?养两个月,才能正常吃东西。而胃偏又是身体的本源,少了它的营养供应,五脏六腑都跟着?遭罪。

    岑杙从头脑到四肢都感觉很虚弱,见李靖梣一手揽着她,一手支着奏折,也看得不是很舒服,就从她臂弯里滑下来,挨到枕头上,“你?去外面看吧,我想睡一会儿。”

    李靖梣低头亲了她一下,“那好,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叫我。”

    三更释卷,李靖梣抻了抻肩背,从书案转到床上,留意到她已经睡着了,给她盖了盖被子,去温泉阁沐了浴,重新回到她的身旁。时间要比平日缩减了将?近一半,云栽都怀疑她刚进去湿了下|身子就出来了。暗地里吐槽,真?的是一刻也离不得了,养孩子也没见这么上心?的。

    过?了半个月,连岑杙也察觉出了异常,“怎么最近老是见你?呆在后宫?朝廷里都没有事情了吗?”

    李靖梣一面瞥信一面捏她的耳朵,“我有时间多陪陪你,难道不好吗?”

    “好是好,但也不用每时每刻都呆在这里啊?你?这样的话,我会很有压力的。”

    “你?有什么压力?”

    “你?看,你?整天呆在我这里,怎么能及时召见大臣,商议国策呢?时日一长,外面的人肯定会说我狐媚惑主,祸国殃民啊。对我的名?声肯定是不好。再者,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是个大活人好不好,每天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间。你?十二个时辰盯着我,我就得十二个时辰盯着你?……”

    “你?嫌我烦了?”

    “天可怜见,我要是嫌你?烦,罚我永远好不了。我是说,你?没必要每天守在这里。我又不会像小气泡一样,叭的一下就没了。这宫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难道你?还怕我飞了不成?”

    “难说。你?偷吃包子的时候,也没见你?考虑得这么周到。”

    “咳,好汉不提当年勇,也不提当年废。我就直说了吧,你?见过?哪个明君是整天流连后宫的,只有昏君才会把?理政地点搬到寝宫来。我觉得你?该好好反思一下了。”

    李靖梣冷笑了一下,拧她的耳朵,“你?敢说我是昏君?你?不怕我把?你?丢到玉清湖里头喂鱼?”

    岑杙舔着?脸道:“我哪敢啊!我正是知道陛下是明君,才敢直言劝谏。我是一片赤子之心?,生怕陛下大权旁落。你?大权旁落不要紧,万一哪一天,人家逼到宫里来,说我祸国殃民,我岂不是要第一个命丧马嵬坡?你?忍心?看着?我就这样含冤而死吗?”

    李靖梣沉默了半天,愤然道:“你?为什么受伤的不是这张嘴?”

    不过?,之后的几日,她又把坐朝理政的主战场,搬回了前朝御书房。只是即便如此,还是会有小黄门一个时辰三遍地过来问她的状况。那天,岑杙觉得心?烦,只不过?乘船去湖心?飘了半个时辰,靠岸的时候,一大群宫人侍卫跟天塌了似的,强行把?她驾上了步辇,抬到了失魂落魄的女皇面前。

    岑杙真?的觉得有点窒息。她本来想质问,“这样有必要吗?”但是上岸后看见她眼睛红红的,突然就不忍心?说出口了。

    那天晚上,她们靠在一块彻夜恳谈了一次。

    李靖梣也觉得她是过于敏感了,感到很抱歉,很愧疚,“我也不是有意,我只是不曾想到,即使成了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也无法保护你免受伤害。我最近时常想,自己辛辛苦苦爬这么高,是为了什么?周围几乎没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除了你?。岑杙,除了你?。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生活,也不知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岑杙听完心?头震动,“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就是没有意义。我坐在那里,每天忙啊忙,奏章永远看不完,争斗永远无休止。满口仁义道德,底下全都是利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不知道每天这么忙,是为了支持你?的人,还是为了反对你的人?还是稀里糊涂地为了所?有人?我有时候觉得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里的人很苦,有时候又觉得他们并不无辜。我有时候觉得他们并不需要我的存在,有时候又觉得他们非常需要我的存在。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刀俎,有时候又觉得我才是鱼肉。所?有东西都是远看可亲,近看可鄙。我每天都处在崩溃的边缘,但是回来看见你?,我就觉得很安心?,只有你?,让我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我很怕有一天你会突然不见了,那我该怎么办呢?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岑杙吻了吻她的额头:“不会不会,不会有这一天的。放心吧,我会永远在这里陪着你?。天可怜见,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我对你这么重要啊?要是早知道如此,我当初那包子都会少吃一个了。”

    李靖梣正崩溃着?,被她这么一说,一下子破了功。用力锤了她一拳,淌着?泪道:“你?魂淡你!”

    岑杙大笑着?把?她抱在怀里,忍着?胃疼,亲了又亲。

    但是平静下来后,她又以一种?很严肃的口吻,揉着?她的脸道:“但是姑娘,你?真?不觉得,你?现在把我看得太重了吗?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感情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这句话最初听到时我挺难受的,但后来我觉得真?是至理名?言。因?为这样的你?才是真正的你?,不必依附于任何人而存在,不必为了我这样的混账而耿耿于怀。”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天樱柔出了事后,我在山洞里发生了什么。其实我遇到了清莲方丈。那天我和清莲方丈在山洞里聊了很久,他谈到一件令他十分震动的事。是关于清松的。那天栖霞山上起了大火,栖霞寺即将面临灭顶之灾,所?有的僧人都是痛心?疾首,如丧考妣。只有清松这个没良心的,他背着?师父从禅房里出来,胸前还挂着?一个大包裹,里面都是收拾好的家当,狂奔的时候那些瓶瓶罐罐发出震耳欲聋的绝响,引得僧人们纷纷侧目。”

    第293章 一夜牢骚

    “清莲方丈担心他摔倒了,还扶了他一把。他特感激地对方丈发出邀请,说:'方丈师兄,栖霞寺烧了怪可惜的,我也挺同情,我看你们暂时也没地儿落脚,不如跟我们一起回羊角寺吧。那地破庙虽小,但就是烧一万遍也不可惜。不比这说毁就毁的千年大庙强多了。你说是吧?'”

    岑杙模仿清松说话的表情语气,惟妙惟肖的,简直就像个混不吝,李靖梣“噗嗤”一声就笑了。

    岑杙也笑了,“你想一般人听到这样伤口撒盐的话,不得登时跟他急眼吗?但清莲方丈不是一般人,脑回路和咱们不一样。他说,就是这一句话,让他瞬间醍醐灌顶。”

    “他说失去了栖霞寺,他当然觉得沉痛无比,因为他已经不觉中把那千年的名利代进去了。一千年的名利,试问有谁能轻易舍得?但是清松就舍了,他未必是因为悟性高而舍得,而是从未把栖霞寺当成自己所有。没有所有就没有所无,这跟道家的“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不谋而合。

    之后清莲大师就把他这一句话奉为了圭臬,他说人生百代世事无常,过于执着于所有和过于执着于所无,都是一种偏执。有的话当然要好好珍惜,没有的话也不用特别在意。他是出家人,本身就是出世的思想,自身亦能做到不执着于所有,也不执着于所无。咱们平常人做不到,但是如果真的到了万一的时刻,绯鲤,你前面还是有路的。”

    “你什么意思?”她的脸色已经有几分冷漠。

    岑杙抿抿嘴道:“这一年,我在外游历,感悟很多。尤其是生死这件事。我们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你的母亲,哥哥,我的父母在我们幼年时就早早地离开?了我们。樱柔若不是她的母亲,这次也难逃厄运。还有越中,他伴随你的时间不比云种少,说死就死了。崔末贤,好好的一个人,也是说没就没了。天下还有谁比他更洁身自好,清静无为?我们终也有无法抵抗生老病死的那一天。”

    “我觉得我可能命犯煞星,几经生死,说不定哪天就嗝屁了。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你……你到时候可一定要看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