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坐山观虎斗的卞城王早已吓得心胆俱裂,忙扶起楚江王,对秦谅弓腰哈背,语无伦次道:“我们不要好处了,我们走,我们这就下山。”

    半夜。阿生推门进来,秦谅脸色苍白,刚才那一战,已然耗尽了他的力气。

    “山上还剩多少弟兄?”

    “还剩五百余众。大家对大王都是真心佩服,谁都不愿意走,都愿意留下来陪大王一起共渡难关。”

    “都是好汉子,是我对不住他们。”

    “别这么说大王,咱们这些弟兄都是穷苦子弟出身,这些年能够跟着大王一起惩恶扬善,伸张正义,不知道多么痛快呢!楚江、卞城二王永远不会明白,‘诛不义’是什么意思?他们一辈子都只能是土匪,不得人心。”

    闻听此言,秦谅忽然又记起了魏迟留给他的那封信。

    那不是冷嘲热讽,那是在给他指引一条明路。

    在信中他仍然将阎|罗帮定位成一支义帮,独立于朝廷,隐没在民间。如?果非要现身明抗,只能自取灭亡,如?果半隐半藏,或可久存于江湖。

    “江湖?”秦谅喃喃着,陷入沉思。

    第317章 以假乱真

    天?快亮时?,秦谅吩咐阿生?,“告诉兄弟们,收拾一下东西,咱们去南边的?千蟒山,熊腰岭不能再呆了。官兵迟早会搜到山上来。”

    “千蟒山?那地方可到处都是毒蛇猛兽,危险的?很,大王真要去吗?”

    “正?因为危险,官兵才想不到我们会去。我已经提前准备了一地窖的?雄黄,你让兄弟们挖出来,以雄黄开路,毒蛇必不敢靠近。”

    “原来大王早留了后手。”阿生?喜形于色,“我马上吩咐弟兄们去挖。”

    然而就?在?启程之际,熊腰岭上又来了一群自称“西边朋友”的?不速之客。秦谅在?小木屋里接待了那个领头的?年轻人?,困惑于对方对上阳郡这边局势的?了解,似乎并不是局外人?。

    “秦广王可知,那一艘艘的?赈粮船里头,装载的?是什么?”

    秦谅皱眉,“莫非不是粮食?”

    “不错,那五百多艘渔船里头装载的?,大半都是石头。为了堵天?下人?的?嘴。”

    “我家?主人?曾说过,国库里头现在?是空的?,哪能一下子弄来这么多粮食?而且京城运送这么多粮食出京,竟然一点消息都没露,这事儿本身就?很可疑。结果我派探子上去一查,可了不得了,大部分船舱里头装得都是泥土和石头。装粮食的?不过十几艘!”

    秦谅恍悟过来,一拍桌子,“难怪会吃水那么深!她不是来赈灾的?,是故意做给所有人?看的?。”

    “不错,所以我家?主人?说,当今这位坐朝堂的?女皇,是绝顶聪明的?。她母家?是打渔的?出身,家?里有的?是渔船。一招空船计就?唬得瑞江上下游所有郡县都对朝廷的?赈灾能力信心满满。谁还会跟着你一起?造反呢!”

    秦谅不得不承认在?掌控人?心方面,自己实在?太稚嫩了,压根不是敌人?的?对手。但他?又很怀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就?算她再精明,假的?终究是假的?,这招空船计固然高明,只要揭开真相,必然是引火烧身遭到反噬。”

    “你们是想让我把船点着?揭开真相?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你又有什么好处?”秦谅学起?了楚江王,和对方敞开脸谈好处。

    “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我家?主人?在?西边那一带山上很有势力,久闻秦广王大名,仰慕已久。若是秦广王看得起?的?话,我主愿意襄助贵帮共谋大业。”

    这伙人?离开后,阿生?怀疑道:“大王,这些究竟是什么人??”

    “他?们自称是西边的?土匪,在?山那边的?天?阳郡很有势力。”

    “我看不像。”

    “哦?你说说看。”秦谅玩味地看着他?,这熊腰岭上只有他?们两人?是在?军中服役过,其他?人?看不出来,阿生?却是一眼就?能瞧出的?,“他?们虽然穿得跟土匪似的?,走路的?架势、神态、样子,肯定不是土匪。而且那几个护卫的?腰刀上都有官府的?印花,多半是当兵的?。”

    “不错,很有眼力。”

    “大王,他?们会不会是朝廷派来的?人??”

    “你让八爪鱼过来一下。”

    八爪鱼是虎背山一带有名的?神偷,不久前被?秦谅招在?麾下,方才在?接待那伙人?前,秦谅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果然,他?把顺来的?一点“好东西”呈递在?了秦谅面前。

    “镇南侯府。”秦谅抓着其中一枚令牌,神情由吃惊到冷静又到莫测。

    “是西北程家?。”阿生?道,“咱们没联络他?们,他?们倒找上门?来了。”

    秦谅又拆开一封信,竟是西南程公姜的?亲笔手书,而内容是写给儿子的?。信中交代了西南军意图扶持起?义军,搅乱上阳郡等种种密谋,还有对上阳局势的?分析,以及空船计的?解剖,都与那年轻人?同秦谅所说吻合。

    而更醒目的?是,信在?最后提到了,一旦与阎罗帮结合,西南军便可假借阎罗帮名义出兵上阳,只要整个瑞江乱起?来,他?们西南程家?就?可以趁势而起?,夺回西南的?兵权,并且逐鹿中原。

    “好一个借刀杀人?,这是拿咱们当傻瓜了。算计得倒是挺美。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秦谅庆幸自己留了这么一手,不然就?要被?这老匹夫拉来当垫背的?了。

    他?咬牙道:“当年岑平阴含冤屈死,他?程公姜也有一份烂账在?里头,我还没跟他?算呢!”

    “大王打算怎么办?”

    秦谅计上心来,突然讽刺地笑了笑,“把这些交给一些该交的?人?,会有人?替咱们收拾他?的?。”

    正?在?这时?,山下有人?来报,“有个自称是岑杙的?,要来求见?秦广大王。”

    秦谅一喜,“来得正?好。带她来见?我。”

    阿生?不知岑杙就?是岑诤,听说有熟人?来找,便自觉离开了木屋,带着几个弟兄去地窖挖雄黄。但是在?半山腰见?着来人?,凭他?的?眼力,一眼就?认出来人?就?是阿诤姑娘,忙激动地上来搭话,然而还没张口,对方就?无视他?抹过去了。他?脸色腾得涨红,心里又羞又愧,暗忖过了这么长时?间,阿诤姑娘想必早已把他?给忘掉了。他?至今记得她言笑晏晏的?样子,就?像三月的?春风,柔和的?细雨,那是他?心里留下的?最美好的?风景。也许是太紧张了,等岑杙掠过他?走了很远,他?才敢回过头来看一眼。这一眼,就?隐隐觉得出哪里不大对劲儿。

    这时?,一个手下把刚挖出的?一坛雄黄开了封,端到了他?面前验货,顿时?一股呛人?的?臭味就?扑在?了阿生?脸前,也打断了阿生?的?思路,他?有些上头,训斥道:“好端端地开什么封?快盖上!”

    这味道实在?太冲了,阿生?扶着树干呕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再看山道上的?背影,已经转入木屋里去了。阿生?把锄头撂给手下,决定回山上看看。

    刚靠近山上木屋,突然听到一阵异样的?响动,出于警觉,阿生?敲了敲门?,那响动又没有了。门?忽然吱嘎一声从里打开,岑杙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口,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珠里,蕴藏着一道很锋利的?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绝不是阿诤姑娘的?。阿诤姑娘的?眼珠并不是纯粹的?黑白分明,它像晕染的?墨一样,带着一种不经心的?散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