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少颉着人将斗篷呈递上来。

    “岑诤!”杜柳溪忽然冷冷地凝视着岑诤,咬牙切齿道:“程侯爷一向忠君体国,但也挡不住有小人存心构陷,如果你所呈有半句不实?,侯爷将亲自奏明圣上,追究你个离间君臣之?罪!”

    沈隰冷笑:“这倒是奇了,杜大?人还没?看这供状,怎的就口口声声为自家侯爷喊冤,莫非岑骘一案与镇南侯有关?”

    “你不用在这里挑拨。是否曲直自有公断!你想翻天,也得看这天能不能翻!”

    岑杙拎着斗篷的两条胳膊有些?发酸,此?时终于有空垂下?来,目光轻轻扫着他,平淡道:“却之?不恭!”

    第340章 剜疮去疾

    “嘎吱”一?声,平静了许久的长公主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有知会任何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拂袖离开了公堂。与岑杙交错时,她的唇际飘过一?缕失望的悲风,她与阿诤,与卢素,终究是渐行渐远。她们是岑骘的妻女,而她是程家的帮凶,注定要有一?场躲不?过的纷争。

    卫少颉与岳海隅、凉月三?人合着看完了岑诤的诉状,均默然无语。因为那诉状上提供了一?条之前从未有人提起的证据,如果属实,足以翻天动地。

    两边的人都围了上来,争相去看斗篷上的诉状。看完后,也都是四顾沉默。

    岑诤神色无恙:“这是当年洪炉县灾民的供词,后面跟着的是所有提供供词的人员名单和每个人的户籍。大人可以派人去查当地的户籍册,每个人的户籍虽屡有变迁,但二十三?年前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就是洪炉县的灾民。”

    “家父当年有个习惯,赈灾的时候都是深入第一?线,亲自把粮食发到灾民的手中。因此能在灾民堆里混个脸熟。当时听到‘叛乱’的消息,他也是身先?士卒,第一时间就往灾民中去平叛。当他带着粮食赶到灾区时,得知没有叛乱,第一时间就命家仆回去送信,让后续的粮队改走官仓。但是家仆在路上被杀了,消息没有送到,押粮佐官们一口咬定是收到主官的命令,才把粮食直接运到灾区的。当年三司会审的主要争议点也在这些佐官们身上,提供口供的也是这些佐官们。而洪炉县灾民的口供竟然自始至终没有被提起。他们当中不少?人都在现场,亲耳听到了家父让家仆去送信,还让他们到官仓接粮。这是非常重要的人证,甚至可以算作家父案发现场的第一目击证人,竟然连进?入司法审讯的资格都没有。民女倒想问一句,这是什么道理?他们算不?算证人?或者退一?步讲,他们算不?算是人?”

    她的这番陈辞,慷慨激昂,有理有据。在场众人竟无人可以反驳。

    他们当然无法反驳,就连岑杙最?初也以为,岑骘案发时,身边没有任何证人。

    还是秦浊的时候,偶然去洪炉县凭吊,无意间了解到的这一?情况。起初她怎么也想不通,父亲当年是明知这些情节,为何不?为自己申辩?直到入宦海多年,亲身目睹涂家的强大以后,她才明白父亲的苦衷,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也不?必说。他是必死的,而那些灾民却还有机会活。

    此后的每一年,她都在暗中寻访这些人,他们当中大部分人已经不在人世,只有少?部分扛过了之后的数次天灾,但却又因为缺衣少食流散各地,找起来并不?容易。这些年师哥也在到处帮着她找寻。某些方面,她对秦谅是深藏愧疚的,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却为了要帮岑家平反一?步步深陷其中,乃至无法回头。

    而随着搜寻的深入,她又了解到一个悲哀的事实。原来这些人被忽视并非偶然,而是有意为之。当初官府只是象征性地去问了灾民几个岑骘私自放粮的问题,但是关于岑骘让家仆送信的环节,全都被别有居心地漏掉了。这又是一件被刻意引导造成的荒唐悲剧。在场这些人当然没有脸去反驳,因为他们就是沉默的帮凶。

    “如你所述,岑骘既然了解这个情况,当年为何不?以此为自己辩护,却等你二十三?年后再来出头?”

    “大人真的想让我说吗?大人想听实话还是假话?我的故事有点长,可能要从杀良冒功开始说起了!”

    “你……!”

    沈隰嗤的一?笑,奚落道:“杜大人还是别说话了,说多错多。”

    岑杙目色平静,“诸位大人不?必惊慌,我把这些人名绣在这件斗篷上,不?为别的,只为我父亲讨个公道。这些人现在都已经在京,请大人即刻传唤这些人上堂,当堂呈供。真相自然会大白于天下。”

    她的声音不大,打在人耳中却如惊雷一般。江天干脖子里的汗把衣领都湿透了,他知道这诉状意味着什么,绝望地看着身边人,希望能想出个办法来。

    “这些人现在身在何处?”

    “只要大人传唤这些人上公堂呈供,民女自然会说出他们身在何处。请大人先传唤证人上堂!”岑杙寸步不?让。

    赵辰骨子里的血开始沸腾,随之附和:“大人,嫌犯所言有理有据,请大人准嫌犯所请,传唤证人上堂,当堂对质!”

    卫少颉额头冷汗直冒,知道已经审不了了,

    “此事真假难辨。还是请圣上钦裁吧!”

    他征求地望着众人。其余人则表情各异,那些鲜明的绣字就像巫师的符咒一?样,深刻地盘桓在各人脑海中,挥之不?去。事已至此,杜柳溪等人倒是情愿退堂,另想对策了。

    “卫大人所言有理,”吴炟忠回头示意两个书吏:“你们过来,将诉状誊抄下来!”

    “慢着!”沈隰立即阻止,开玩笑道:“吴大人,您抄这些人名做什么?莫非是有别的打算?”

    丘建本当即会意,对岳海隅和凉月各自鞠了鞠手,“此案事关重大,在圣意下达之前,臣以为,岑诤诉状不宜公开。以免落入不怀好意的人手中,让这些证人惨遭灭口。”

    岳海隅点头,“本官赞同。”凉月也同样点了点头,“此物至关重要,须呈陛下御览。为防有人调包,就由老奴陪同岳大人、卫大人亲自送入禁中。”

    吴炟忠脸色很难堪。

    卫少颉便将斗篷合上,“既然都不反对,那就这样吧!”他敲了下惊堂木,对堂下人道:“将嫌犯暂且押回大牢,退堂!”

    岑杙闻言极失望地转身,决绝而去。

    御书房内。

    姑侄二人沉默对峙,少?了平日的温情,多了一?丝冷意。

    “这些都是你安排好的?”

    “姑姑如果指得是派人暗中保护的话,那么,是的。”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你利用我对阿诤的信任来帮你完成三?司会审的目的。你们合起伙来欺瞒于我,你一?早就知道岑杙就是阿诤,你把她拘在身边,大概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利用岑骘的案子,把四疆的根基彻底铲除。连你父亲都没有办到的事,被你轻而易举地完成。当真是好手段。只是不知道,阿诤这么帮你,最?后换来的,是身名俱灭?还是兔死狗烹?”

    “姑姑这话是何意?”李靖梣撂下手中的奏折,乌纱翼善冠下是一张偶遇冒犯,不?露声色的脸。

    “你心里清楚。你把她置于火堆之上,想用她的身躯替你引燃集权的道路。她的结局必然和她父亲一?样,成为这条路上的绊脚石。阿诤还是太单纯了,她以为你这是在成全她,殊不?知你是在一步步将她引入死路。”

    李靖梣笑了,就像赢棋的一?方在告诉对手输在哪里,“姑姑你错了,不?是我想成全她,而是,她想成全我。”

    “她此番自愿入囚笼只是想向我证明,如今的天下太平其实处处藏着危机。树欲静而风不止,想要温和地治愈脓疮已无可能,必须下猛药,用狠刀,才能剜除流毒,还天下以真正太平。在这点上,我们的确有过分?歧,不?过现在我被她说服而已。”

    “猛药?脓疮?你用这两种东西来形容岑诤和两疆,你还说自己没有利用她?”

    “利用了又如何?她甘心为我所用。而姑姑你呢?何尝没有过‘利用’她的机会。但是姑姑放弃了不?是吗?”

    “我做不?到像你这样狠心,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连她的性命也不?顾。”

    “未必吧!姑姑驯服西南的手段,未尝不?令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