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上都?未予理会,将大理寺复核后?的判决,亲自定谳,公诸于世。

    宣判当日,公堂被特?意?设在了华凤门前,内阁六部三品以上官员全都?到场压阵。

    每有犯人被判绞刑或腰斩,门前百姓必定欢声雷动。国朝正臣蒙冤长达二十四年之久,一?朝雪耻,当真是大快人心。无论论迹还是论心,岑平阴都?做到了无愧于天地?君亲。

    今上特?地?下?旨,恢复岑骘夫妇生前一?切官爵名位,以礼改葬。并追封岑骘为平阴王,赠谥号为瑞正。准岳陵、卢陵二县建庙供奉,赐名平阴王祠。

    和那些穿朱曳紫的朝廷重臣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一?个个从?华凤门前押进押出的白?衣囚徒。当年他们也曾鲜衣怒马,忝列朝堂,却为了各自私利,诬陷忠良,最终落得身败名裂,身首异处。当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当岑杙在牢中听到那声熟悉的钟鸣时,整个人仿佛被闪电击中,站起来踉跄地?扑在铁门上,透过窗口?把耳朵贴在栅栏上仔细聆听。那雄浑浩荡的洪钟声足足响彻了四十下?,从?遥远的栖霞山传来,击在她的心口?上带出强烈的余音。这一?刻她心中悲喜交集,甚至有种脱力感,后?脑勺无力地?倚在铁门上,慢慢滑坐下?来,对?着冷寂的暗室掩面而泣。

    犹记得当初第一?次听到这异常的钟声时,她和母亲尚被蒙在鼓里,不晓得那钟声下?镇压的是她父亲的魂魄。

    二十四年,就好像一?个封闭的轮回。锁住了太多不堪回首的过往。终于将清白?公道还给她们。

    只可惜这一?天来得太迟了,很多人都?被困在了里面,无法听到今日破霾的钟声。

    当这吱吱呀呀的铁栅门打开时,云栽险些被摔在她脚边的人吓一?跳。慌忙把食盒放递上,衣服夹在怀里,扶着她慢慢起来。

    “花……诤姑娘,你?没事吧?”云栽声音里满是关切,生怕她摔着了。

    岑杙脑子里还嗡嗡的,竟一?点?没听到开门声,在熟人面前摔了个倒仰,实在是有损颜面。

    她下?意?识地?擦擦脸上的泪痕,掩饰道:“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云栽听到她话里带着鼻音,心里酸酸的,一?别经年,这个声音,这个人,都?让她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来给你?送衣服。牢里这么冷,赶快穿上吧!”

    她把胳膊上衣服展开,岑杙见是一?件斗篷,和她之前披得那件极为相似,都?是黑表白?里,做工极细。

    “还是不了,我身上脏,还是抱着它吧。”

    云栽瞧她珍惜的样子,以为她在牢里缺衣少食,竟然心酸得哽咽了。

    “我还给你?带了一?些你?平常爱吃的点?心和菜。花……诤姑娘,”云栽艰难地?改口?,“快尝尝吧。”

    “你?什么时候给我改姓了?花诤姑娘?是岑诤姑娘。”岑杙破涕而笑,云栽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跟着她进了门里,先是四处打量了一?眼这间逼仄的牢房,砖砌的墙壁地?面还算干净,西南角上放着一?张木床,被子整整齐齐叠在上面,还算厚实,不过再厚实的被子在这样阴凉的地?方也是不够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果然触骨的寒凉。南面墙最顶上开了一?扇小窗户,透光性不怎么样,透风性倒是嗖嗖的。云栽刚进去就感受到了三分冷意?,不禁又眼泪汪汪了。这哪是女儿家该住的地?方?但岑杙好像已经习惯了,她小心翼翼地?将斗篷铺在床上,就着那柔软的毛皮揉了揉,感受着那绵软的温度,心也变得格外柔软。

    云栽将食盒摆在牢房中间的小木桌上。木桌上点?了一?盏纱照灯,还有笔墨纸砚等物,显眼位置上还扣着一?支唢呐。她好奇地?问:“花……岑诤姑娘,你?是在练习唢呐吗?”

    岑杙回头:“你?还是叫我花卿姐姐吧,听着顺耳。”

    云栽立马小鸡啄米的点?头,“花卿姐姐,我老?早就想这么叫你?了。”

    云栽将饭菜铺展开,对?着那唢呐看来看去。

    岑杙解释道:“其实,我最近收了一?个徒弟,正在教他吹这个。”

    “徒弟?”

    “是啊,就在对?面。”

    话音刚落,对?面就嚷嚷开了,还伴随着叮叮咣咣的动静,“大妹子,我闻到香味了,大妹子!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岑杙把那碗盐水鸭端起来给云栽,“我不能出牢门,麻烦你?端给他。”

    云栽心里惴惴的,端着碗走出牢门,走了四五步到达对?面,就看见那铁门的小窗口?里透出来一?双驼铃大的黑眼睛,跟怪物似的,吓死个人。她把碗端在窗边,正寻思怎么穿过栅栏去,栅栏里突然伸出半只手,抓着晚里的鸭子就缩回去了。云栽“啊”的叫了一?声,碗也摔碎了,汤汁溅了一?身。慌忙地?又跑回了岑杙的牢房。

    “啊,对?……对?面关着是什么人?”

    岑杙瞧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捂着胸口?直喘气,笑道:“一?个老?熟人,你?不用害怕,他虽然粗鲁,但不会无端伤人的。”

    对?面传来大口?吞嚼的声音,还有对?鸭子口?味简单粗暴的点?评,“太他娘的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鸭子!”

    云栽满脸鄙夷,暗忖此人在牢里都?戴着重镣,想必不是一?般的犯人。

    “花卿姐姐,你?为什么要教他吹唢呐?他……爪子那么粗,能学会吗?”

    “其实笨人也能做巧事,反正在牢里闲来无事,打发时间也好。”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怕张蛤嘛撑不到秋后?处斩,就被押出去杀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救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罪大恶极的人,也许是他对?顾青不加掩饰的袒护,也许仅仅是他求生的本能。

    云栽绞着手指,似乎很不安,“花卿姐姐,其实陛下?一?直都?惦记着你?,那件斗篷就是陛下?让我送来的。但她不让我告诉你?。还有,你?父亲的案子已经有了结果了。陛下?已经下?旨,把原先被涂家霸占过的岑宅还给了岑家。并且推平了涂家扩建的院落,改种桃树。等你?出来的时候,或许就能看到新开的桃花了。”

    岑杙视线早已模糊,“你?不该这么早告诉我,这样都?没有惊喜了。”

    云栽解释道:“我是怕你?担心。陛下?过几日要南下?筹粮,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她让你?安心,只要一?口?咬定没有参与谋反,就没有人敢动你?。”

    岑杙听说?她要南下?筹粮,心里很紧张,“又有水灾发生了吗?”

    “没有。”

    岑杙慢慢松缓了神经,恳求地?盯着云栽,“我……我想见见她。可以吗?”

    出牢房的时候,那典狱长慌忙迎过来,却是一?张很久不见的老?面孔。

    云栽斜视着他,“廖世深,陛下?问你?,你?这个典狱长当了有多少年了?”

    后?者慌忙跪下?,“回陛下?,今个是第五年了。”

    云栽:“陛下?说?,这五年你?干的不错!调查岑骘同?窗、仆人被杀一?案也有大功劳,她一?直记着呢。陛下?问你?,还记得朕当初许诺过你?什么吗?”

    廖世深:“罪臣至死不敢忘。陛下?说?,罪臣有宰辅之才,杀了可惜,只要臣肯回头,便许臣十年之后?宰辅之位!但臣绝不敢觊觎宰辅,只求能为陛下?继续效力,以赎前罪。”

    云栽:“记得不错,陛下?说?,朕一?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念你?是事出有因才给你?的第二次机会,就该好好把握。天无二主,你?可明白??”

    廖世深:“罪臣明白?,必肝脑涂地?,为陛下?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