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七月,是西南战事最胶着的时刻。尽管岑杙对李靖梣有理智上的信心,但是思念就像这砖上的青苔,可以将最牢固的砖墙瓦解出一条条裂纹。她很后悔,早知别离如此漫长,当初就不会那么痛快地舍离。从来没有哪一刻,让她如此想要陪在她的身边。她把思?念诉诸在纸上,总是夜里写,白天丢。最后只能对着牢笼似的砖墙空叹气。

    这一晚,她照旧难眠,裹着斗篷对着小窗口发呆。忽听一阵密密匝匝的擂鼓之音,从西面传来,甚为急促。她登时提高了警觉,从小床上下来,只听那声音越来越乱,又多出了很多仓皇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有点类似民房着火的动静。终于一声尖锐的“杀人了!官兵杀人了!”将整个夜晚矫饰的安静彻底撕碎。

    是兵变?!

    岑杙心弦一紧,当即意识到不好。现在李靖梣远离京城,如果朝中发生兵变,将是对前?线士气的重大打击。

    在外头零零碎碎的呼喊声中,岑杙慢慢拼凑出了一丝端倪,似乎是有人趁夜打开了西城门,放了贼兵入城!现在反贼已经控制了大半个京城,集结了兵马直奔着皇宫去了。

    “所有人都不许动!”

    大约在丑时,岑杙听到有一队兵马乱糟糟地闯进了刑部衙门,见?人就杀,直奔重牢而来。看守重牢的侍卫与贼人激烈地搏斗。大概人数占优,贼人很快闯了进来。岑杙听到一个凶狠的豺声,对着牢门挨个查看,问那狱卒,“岑诤关在哪里?”只因对方答得慢了,他?便横起一刀将人杀死,又揪了另一个人,“你来说,岑诤关在哪里?!”

    “我知道,我可以带你去!”

    岑杙心口怦怦直跳,握笔的手心渗了一层湿滑的冷汗,险些把持不住笔杆。听到那脚步声从走道里咄咄逼来,她强迫自己镇定,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将纸折起来塞进了一道极深的砖缝里,抓了一把青苔塞好。离开墙壁到铁门后站住。呼吸和着剧烈的心跳,是那样决绝而有力?,她把斗篷脱下来,抱在怀里,深深嗅了口气,爱惜地抚了又抚,不忍它?沾染上血污,便将它?放回了床上。回头,静静听着那脚步挨近,在铁门前停了下来,钥匙慢慢插进了锁扣中……

    这一年的七月,发生了玉瑞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夺宫之变。

    这场兵变从西城开始,迅速席卷了内城中枢,一度攻破了皇宫,将已出家为僧的廉王架上皇位。

    发动兵变的主要势力是廉王母家和一些反对女皇登基的旧党,他?们趁女皇在前线战事不利之时,与城中镇南侯府暗桩里应外合,杀死了西城步军统领,迅速夺取了西城门,直捣皇城。神武军统领崔云良率部平叛,但被刺客意外暗杀,直接导致皇城失于敌手长达十二个时辰。

    最后,是奉命监国的康德公主在宁北侯周家的协助下,集结京中军力?,对逆贼进行反扑,一天一夜将叛乱成功镇压。这场叛乱虽然只持续了两天,但是对朝廷中枢、六部衙门都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以丘建本为首的多位朝廷重臣,因为不肯屈服于贼,痛骂乱臣贼子,惨遭敌人横刀加颈,英勇就戮。

    而都察院也遭到镇南侯府的血洗报复,除赵辰深受重伤侥幸逃生外,包括宋致安在内的多名御史惨遭屠戮。而沈隰下落不明,听说是被扔进了乱葬岗。

    而最让世人难以忍受的是,平阴王之女岑诤也在牢中被逆贼报复性残害。死时遭受酷刑,双目被剜,极其悲惨。

    也许是为了报复,平叛那日,康德公主提剑上殿,将廉王从宝座上拉下来,提到宫门楼,当众丢下华凤门摔成了一滩肉泥。廉王母妃周太妃瞬间发疯,跟着一头栽了下去。

    康德公主下令将廉王母家、镇南侯府,生者一个不留,死者掘尸毁墓,弃之荒野。一时之间朝中旧党如惊弓之鸟,从女皇手下获得的几年苟延残喘,于此次夺宫之变彻底被断绝。

    据传,为防此类事件再度发生,在栖霞山替先帝出家的其余皇子皇女,也都被秘密处死。此事真假莫辩,但可以肯定的是,此后这些皇子皇女再未出现在玉瑞的任何史籍中。

    其实叛乱发生前?一日,远在西南边陲的李靖梣正与众将里应外合,上演了一出佯败诱敌出洞的好戏,在栈道附近全歼了西南叛军主力。这次定鼎之战,既重挫了西南军的锐气,也消灭了程家的有生力?量。李靖梣对将死之人从不手软,立即挥师西进,不给敌人丝毫喘息之机。照这个速度,月内踏平西南老巢指日可待。

    踏上程家主城城楼的时候,她摸着被刀兵划出一道道深沟的城墙垛口,回想当初第一次来西南从军,是何等被动受制于人。如今这万里江山再没有一块地方不在她的掌控。

    “可惜,越中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朕当年曾许诺过,他?日若踏平西南,一定让他来做先锋。”

    云种安慰她道:“越中是不会错过这等热闹的,他?现在一定和众兄弟们在天上看着!”

    李靖梣却越发感伤,为了得到这片大好江山,她失去了太多曾经甘心为她效死的旧人,也打败了很多看起来无法战胜的强敌。夙兴夜寐,方有今日。然而得到的那一刻,她又是如此的寂寞。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然而山的最高处和海的最深处却往往是世上最寒冷的地方。

    她如今算是触到了龙门了吗?

    她微有预感,也许只有时间才能承载起她的答案。

    就在此时,她收到了京中兵变的消息。倒也没有太多惊讶,“看来京中那些人是坐不住了。”

    她自信已经留了足够的力?量给李靖樨,可以让她在一天之内将叛乱平息。

    然而看到逆贼冲击了六部府衙时,她的心情仍是平地起风,“怎么会?”

    当即叫来兰冽、孟然,将安定西南的重任交给二人,带上云种星夜返回。

    有的时候,人的直觉往往能先行于感官。当她靠近京城脚下时,心里惶恐笼着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念头,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这座城已经成了活人的炼狱,孤魂的坟冢。

    第347章 下落不明

    李靖梣愤怒地站在被烧焦的牢房门口,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所知的仅仅是,当晚一波人将?一波人灭口,一波人又将?另一波人灭口,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整个京城成了群魔乱舞的屠宰场。不单单是刑部如此,六部衙门都是如此。

    她的岑杙,被卷入了这?场妖魔的乱斗中,丢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看守她的人死了,保护她的人死了,杀她的人也死了。

    她的存在就像被人凭空抹去了一样,只剩下这?间断壁残垣的牢房。

    所有被搬出去的尸首都检验过了,没有一具是符合岑诤身段样貌的,这?是她还能撑在这里胡乱翻找的原因。

    云种也陪着她找寻,他的心?里空荡荡的,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女人,似乎一粒尘埃都能将她压垮。

    刑部所有官员都战战兢兢站在外面,之后,其他六部的官员也都到齐了。

    女皇回京后第一时间去了刑部监牢,没有人知道她在那堆烂木头里找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刑部侍郎公输剑悄悄走到云种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云种看了下李靖梣,悄悄地走出了牢房,在转角处看到了云栽。她手上?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小小的一只,站在墙角下,正在低头拭泪,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凄惶和无助。

    看见云种时,她再也没有绽出像平常见到救星时那样雀跃的眼光。嘴唇颤抖着,喊了一声“哥”,便一头栽进了他的怀中,全身抽动着失声痛哭。

    “怎么了云栽?”云种慌了,他记忆中的云栽永远是乐观的样子,从未像今天这样,好像碰到了什么极难得事,让她失去了对未来光明的憧憬。

    “告诉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栽只是哭。云种看到了她手中的木匣子,“这?盒子里装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