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实在不知。”

    李靖梣毫不犹豫:“拖他下去,拿水鞭抽,抽到他说真话为止。”

    如眉看着女皇眼中的杀气,绝不像是虚张声势。侍卫们开始在外面搬板凳,拿水鞭。她忙追出去,眼泪直流,“你何苦呢?”

    云种趴在板凳上,咬牙道:“让陛下抽吧,也许抽完了,她心里那口气就消了,就会好受些。”

    “得罪了,暮将军。”

    镜中往他嘴里塞了块碎布,亲自执刑,蘸了水的鞭子,在空气中兜转发出“呼呼”的风声,欻的抽在云种光裸的后背上,当即皮开肉绽。云种紧紧咬着碎布,额头青筋暴起,那水鞭当真是锐利如刃,力道又如巨闸,几乎将他拦腰斩断。但是他一声不吭,自虐似的咬紧了碎布。

    一鞭两鞭下来,他还能撑得住,十鞭二十鞭下去,他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凉月看不下去了,攥住镜中的手腕,“镜将军,请手下留情。”

    镜中慢慢掰开他的手,“对不住,陛下有旨,要抽到他说真话为止。”

    凉月吃惊于他的手劲儿,这个世上能跟他掰手腕的人并不多,何况此人的力道远在他之上。凉月暗惊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有此人在身边,女皇是不会吝惜一个云种的。

    他半跪着对云种道:“暮将军,你就说了吧,不然真的可能会死。”

    云种狰狞地笑着,冷汗渗进眼睛里,带出更大的一股热流,气息奄奄道:“没关系,我这条命本来就是陛下救的,大不了,再还给她。”

    “哥!”云栽大叫着跑过来,看着他模糊的后背,心如刀绞直掉眼泪。云种嘴唇发?白,硬挤出个笑出来,让她不要哭,自己却撑不住,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醒来时,云栽眼圈红肿地坐在床边,一面掉眼泪,一面拧湿手帕,贴在他高热不退的脸上。

    云种忍着后背剧烈的疼痛,第一句话便是问:“陛下,怎么样了?”

    “哥,陛下已经全知道了。”

    “是你……?”

    “不是我,是朱铜锣朱姑娘,她带着阿狼在下游浅滩上,扒出了花卿姐姐的斗篷。凉公公见瞒不住了,才说的。”

    云种愣了一下,又重复了第一句话:“那陛下,怎么样了?”

    意料之中的,“陛下崩溃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好像心也跟着死了,只是躯体不得不委屈地活着。”

    “哥,我好后悔,如果?当初我没有撺掇陛下去龙门,该有多好。这样她们就不会重逢,花卿姐姐也许就会一直留在陛下心里,会一直好好活着……”

    “别傻了,”云种安慰她,“这不干你的事。是她们彼此的心要选择重逢在一起,任何人都无法?阻挠。你知道吗?岑杙落水的地方在芦苇荡的西边二里之外,凉公公去看过那条长堤,往东走,其实一直平直顺畅,可以顺利回到京城,往西走,却到处都是急流险滩,前途未卜。但她当时还是选择了向西。”

    云栽怔了一下,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有所指——因为当时陛下在西方。压抑的情绪不堪重负终于爆发?。

    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捂着脸嚎啕大哭,老天为什么如此不公平,要将两个相爱的人如此作弄?难道她们承受得还不够多吗?

    当知道这样的悲剧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时候,李靖梣的愤怒成了这座皇城的风暴之眼,似乎要将身边的一切吞噬迨尽。

    李靖樨跪在尧华宫外,已经一个多时辰,脸上是一种麻木的灰白。

    忽然,一个坚决的脚步走了出来,到她身边时又有点犹豫。李靖樨抬起脸来,和?她正面相视,是一脸的愤懑。

    周晓川拱了拱手,“对不起康德公主,臣不是有意要‘出卖’你,只是这件事关系到西北周家的存亡,臣不得不据实以告。”

    李靖樨倔强地扭开头去,一句话也不肯跟她说。周晓川轻轻行?了一礼,便绕开她,往宫外走去。

    与此同时,凉月从殿里出来,眼底的神色十分复杂,“二公主,陛下传你进去。”

    李靖樨站起来,小腿因为长时间缺血,有些微微发?抖,但她拒绝任何人的搀扶,兀自坦然地往殿里走去。

    出人意料,李靖梣没有坐在正中央的御案后面,而是坐在了西面的太师椅上,身前没有任何屏障,表情也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李靖樨只好扭过身子,把过早屈起的膝盖转向西侧的太师椅,面无表情地叩首,迎接意料中的雷霆之怒。

    李靖梣只问了她一句,“崔云良是你杀的?”

    她垂着双眸,很干脆地回了个“是!”

    “啪”的一声,耳光重重打在脸上,女皇的暴怒如期到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是叛徒!”

    哗的一声,她面前的杯盏全数砸在了她的身上,滚烫的液体像利刃划开皮肤,她却没有丝毫感觉。耳朵里只有女皇的斥骂,“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畜生!残忍自私的贱种!我怎么会把你留在京城?我怎么会……”

    终于,她像疯了似的,去壁上拔出剑来,凶冷怒极地指向了李靖樨。

    凉月听到动静,急忙进来想要劝阻,但看着满地狼藉,又不知该从何处着手。他慌忙跪下,迎着她的剑刃:“陛下!请三思!二公主虽然有错,但她也尽了全力去弥补,求陛下看在先皇后娘娘的份上,饶她一命吧。千万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李靖樨趴在地上,感觉不出鼻子下淌的究竟是泪还是血,只是迷迷糊糊地看着正前方,嘴角咧出了一记妖孽般的笑,

    “对啊,我是贱种,你杀了我好了。我替你把其他贱种解决了,你再解决我,这样你的手就干净了。不是正合你意?”

    李靖梣不可思议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模糊一片。她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绝望后悔,手中的剑“啪”的掉在地上,仰起脸来,痛苦道:“李靖樨,从今天起,我不想再看见你。除非你死,否则永远不要到我面前来!不然,我会亲手杀了你!”

    “滚!!!”这声积攒了所有力气的滚,终于换来了李靖樨的悲声呜咽。她爬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冲出门去,跌跌撞撞,举目都是高墙,却再也不知该往哪里走。

    李靖梣摇摇晃晃地来到玉清楼,沿着楼梯慢慢往上爬。她想找到当初的后悔药。即便新的没有,哪怕砸碎旧的也好。可是她的体力已经支撑不起她去到最高层,终于,她攀着栏杆脱力似的坐下来,慢慢蜷缩在寂静的只有尘埃的空道上,忍受思念和悔恨在她心头刻下的日复一日犹如凌迟的酷刑。

    痛!好痛!岑杙,这是你带给我的惩罚吗?你是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是不是?是我不好,可是你不能因为我不好就不要我了。我愿意忍受一千刀的凌迟,来减轻你所遭受的所有痛苦,只求你能回来。

    岑杙!

    三个月后,文嵩侯、孟然征伐西南凯旋而归。虽然这对李靖梣来说算不得一计救命的良药,但对于刚刚遭受创伤的建康城来说,总算是一个难得的好消息。

    文嵩侯已经得知了岑诤不幸殒命的消息,惋惜悲痛之余,下决心要为她平反冤情,不能让她带着污点进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