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那不是凶多吉少??”

    众人闻言不胜唏嘘。“唉,这世道,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过了几日,她果真又来。但不凑巧,馆主有事外出了。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渐感炎热,正想寻个阴凉之?地避暑。忽然听到隔壁院墙里?,传来一阵清凉的琴音,还伴随着一个女声和一群孩童的柔声唱和:

    “天难谌,命靡常,吾儿将往,菩提下,母为绵风,日日牵袈裳。”

    她心口大震,不可思议地转过门洞,就见一个蓝衣女子?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坐在篱笆旁边的大树下,一面弹琴,一面轻轻吟唱。另一个青衣女子?坐在她旁边,手中抱着一个娇小的女娃,虽未和她一起唱和,却攥着女娃的手轻轻帮她打着节拍。两个温柔的人,将笑容感染到了在场所有?孩童的脸上。

    却是南隅和顾青。而那些孩童,大约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孤儿。

    一曲结束,南隅笑着同他们解释:“这首歌的意思是说,不论你们走到哪里,你?们的娘亲都会日日牵挂着你?们,当你?感觉衣裳被绵风轻轻吹动了,就是娘亲在牵你们的手。”

    “那要是刮狂风呢?是不是娘亲在打我?们啊?”一个年龄稍长的男孩子?调皮捣蛋道。

    底下一阵哄笑,连顾青都忍不住笑起来,南隅语滞,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他的鼻子,“你?如果不经常跟你?娘亲唱反调的话?,你?娘亲就不会打你?。”

    正说笑着,顾青先看到了走过来的李靖梣,脸上微微一惊,连忙站起身来,正要行礼,“陛……”

    李靖梣推手:“我?姓李,来这儿寻人的。”

    “是,李公子。”

    她把目光迅速投向南隅,“方才那首歌谣是……从哪里得来的?”

    南隅有?些拘谨了,打发孩子们去旁边玩,欠身道:“回陛下,此事说来话长。这是奴婢今年春季到岳陵一带采风时,路过平阴王祠,在一个解签人那里得来的。据说求签的人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她似乎不会摇庙里?的签,就直接写下了这条签语,求问解签人,签中人的命运。后来那姑娘走后,签语就落在了桌子?上。奴婢偶然看到这条签语,像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最后牵挂,深受感动,就给它谱了曲。希望签中人能够达成心愿,一生平安。”

    李靖梣眸中水雾弥漫,将要溢出,忽而问:“解签人是如何说的?”

    南隅愣了下,方明白她问得是那条签怎么解?

    “解签人说,照字面的意思,签中人应该是去了菩提那儿,只是天命难谌,死生难料,他当时怕那姑娘执念太深,故而给了她‘放下’二?字。”

    “放下?”李靖梣喃喃着这两个字,已经不需要消暑,兀自一身寒凉。

    过了很久,久到南隅以为她不会再对这签语感兴趣,她忽然盈动着一双从未见过的哀哀的双眸,真诚地注视着她,“曲子很好听,可以把你?写的谱子给我?吗?”

    南隅受宠若惊,当即把谱子写下来给了她。李靖梣拿着曲谱走出了养疾馆,没有再等馆主回来。

    今年三月,她曾收到一条密报,蓝阙女王私下来到玉瑞,接走了自己的外婆。她们曾在岳陵县逗留数日。

    阿诤,你?把所有?人的心都伤透了。

    建纯七年,玄喑大师在羊角寺圆寂。李靖梣下旨,将玄喑大师的法身运往京城,追尊为护国法师,并在栖霞山举行了隆重的火葬,允许各地僧尼赴京吊丧。

    葬礼由玄喑大师的徒孙清松主持,李靖梣也率文武百官亲往祭奠。

    “我?知道你?不会来,但我?还是在那儿等了一天,我?想你自己的师父,总不会不来看最后一眼吧?但是你没有来。”

    李靖梣难过地靠在梨树下,低声泣诉着,怀里?抱着一个空了的酒坛。一片枯叶从枝上寂静地掉了下来,落在她的头顶,像是对她委屈控诉的无力回应。

    这一年,本以为又要在百木凋零中迎来结尾。

    偶尔去南方巡视的沈隰,却忽然给她带来了一个惊人的好消息。

    第350章 船山故人

    “你是在哪里看见她的?”

    “臣是在船山县的一个闹市上看见她的。说来也巧,当时臣在微服巡查当地的盐价,路过一个书画摊,在两幅画的缝隙里看到一个摆在胡同口的卜卦摊子。摊位很小,也没有什么人问津,本来微臣也没多大留意,直到一个满口污牙的壮汉坐到摊位上,借着问卦之机,公然偷走那卦师盘中的铜钱,她发觉后,就和对方扭打起来。但是她体力?不济,明显不是壮汉的对手,被摔在地上。微臣看不过,便去斥责那汉子,将她扶起来。她被扶起时,呼吸有些喘,眼上的纱巾也被撕开,很是狼狈。微臣瞧她有些面熟,便问她的名姓。但是她听到微臣的声音,似乎非常害怕,抓起地上的纱巾转身就走。微臣当时就觉得奇怪,便一路尾随,暗中观察她的动作神态,实在是像极了?一个人。便冲上前去,拦着她说:‘驸马,陛下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李靖梣听到此处呼吸一抖,掌下的奏折不知不觉被抓烂了?,“然后呢?”

    沈隰继续道:“然后,她忽然停住了,哽了哽喉咙,不知为什么始终不说,忽然又匆匆而?走。后来又拿竹杖打我。我见她情绪激动,就不敢再刺激她。私下里悄悄打听。才知道她是建纯三年来到的这个地方,一开始以乞食为生,后来就在街头替人卜卦算命,勉强糊口饭吃。后来我又多次找她,她都对我避而不见,还说……”

    “说什么?”

    “还说,她根本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她这样的人,能够在世上苟且偷生已是侥幸,哪敢高攀皇家富贵,成为她人的耻辱笑柄,还要我以后不要再来找她。否则就要离开这个地方,永远让人找不见她。”

    李靖梣听到此处,心如刀绞,马上备车往船山县赶。

    三天三夜昼夜不停疾驰,到达船山县城时,她的脸色惨白异常,下车时,身子一直在微微发抖。云栽小心扶着她,完全理解她此时此刻的身不由主。这个消息好到有些不真实,连她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沈隰本来打算先带她们去客栈休息,因为李靖梣的状态看起来实在不好。谁知主仆二人都是异口同声地坚决要现在就去,而?且声明要悄悄去,免得她有什么激烈的反应。沈隰无奈只好领她们到闹市去。

    当李靖梣坐到那个摊位前的时候,云栽惊奇地发现她的手居然不抖了?,在对方示意她摊开手掌时,她的眼波异常的温柔,乖乖照做,看着对方用手指触摸她掌心的纹路。

    云栽真的佩服陛下,这个时候竟然能保持镇定,她自己反正快坐不住了,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差点忍不住唤出那个近在咫尺的名字,却生生地咬牙忍住,不能惊了?她。

    沈隰在一旁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她们。

    等到对方沉默著书写下卦象的时候,一切都是非常安静的,仿佛整个闹市也跟着安静下来。那个人虽然用纱巾遮挡住了?大半张脸,但她身上那股沉定的气度是不会变的。但云栽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花卿姐姐为什么不开口说话呢?难道连她的嘴巴也……她不忍心去想,如果是的话,她就要哭死了?。

    “你……”

    李靖梣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她突然像受惊似的站了?起来,拿起竹杖,裹了卦象就走。云栽心里一急,连忙去追,“花卿姐姐!”但她却走得越发急切,竹杖快速地敲打在地上,几次没落实,险些被脚下的石块绊倒。

    云栽心里又急又心疼。沈隰忙道:“别追了?,我知道她家住在哪里?”

    “可是万一她不回家直接走了吗?”

    “不会的,因为……”说这话时,他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李靖梣,后者的眼光已经有几分冷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