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老丈,没了纸,短命的鬼儿上门来,阎王听了不拢嘴……”

    在哪里?汪峦靠在祁沉笙的身边,其实他眼下并未如何害怕,只是为那光线所限,着实难以寻找声音的源处。

    眼看着祁沉笙的耐心终是耗尽,手杖起落之时,满身利羽的苍鹰已立于肩上,随着他的残目一瞥,那鹰以长唳之声镇群鬼嚎哭。

    展翅起落间,引得疾风骤起,呼呼啦啦地直刮向那些见不得光的纸人,顷刻间纸皮尽碎漫天而起,竹条骨架乍现出来,也随之被碾压折断,整个不大的庙屋中,尽是残肢断体,遍地狼藉不堪。

    “我的纸人,我的纸人!”那躲在暗处的声音,再也没了装神弄鬼的心情,慌乱地从纸片竹条中爬滚而出,满是污泥的双手无措而又绝望地,从地上捧起碎纸。

    “我的纸啊--”

    “我的纸--阎王爷要怪罪了,怪罪了--”

    汪峦看着眼前跪倒在纸片上,满头乱发脏兮兮地遮挡着脸的老头,也不知是他究竟是可怜还是可恨,眼眸中流过碎金,低声唤起了他的名号:“赵瞎子。”

    “赵瞎子。”

    还未等他喊到第三声,那疯了的赵瞎子,就猛地抬起头来,恰对上汪峦看似温柔的目光。

    “纸人……纸人……”赵瞎子不由自主地爬过来,将手中的纸片狠狠抛开,转而要去触碰汪峦的脸:“这么好看的纸人……”

    祁沉笙的手杖顷刻间,便重重地压在了他的手背上,引得那赵瞎子歇斯底里的一声惨叫:“啊--”

    汪峦有些不太赞同地看了他一眼,祁沉笙却丝毫不见心虚,反而搂着汪峦的腰说道:“九哥继续问吧,这人我已经管教好了。”

    “那可真是,劳烦沉笙出手了。”汪峦掩着唇轻咳几声,又俯身望着地上的赵瞎子,而这次还未等他开口,赵瞎子便自己又胆怯地,向他爬过来。

    “纸人,好看的纸人……”

    他口中就这么反反复复几句,汪峦也就顺着说了下去:“好看的纸人,为什么要送给阎王?”

    赵瞎子嘿嘿一笑,露出他只剩空牙的嘴,喃喃自语般:“送给阎王,我就,我就发财了!”

    “怎么会发财?”汪峦仔细地又问了下去,可惜得到地依旧赵瞎子颠三倒四的回答:“发财,发财就是,阎王给钱了!”

    “他们都要给我钱!”

    “他们?”祁沉笙敏锐地注意到了那两个字,汪峦赶紧逼问道:“他们是谁?”

    “是……嘿嘿,我不能说……”赵瞎子突然又回过味来,任凭怎么问,都只往阎王身上推,整个人疯癫异常。

    汪峦眼中的碎金再重一层,几乎要再漫浮而起,但他却暗暗按住了胸口纹身处,知道今日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金丝雀善于迷惑与引诱,但并不代表它能够套出所有人的话。若有意志坚定者,心智绝决者,便能破开它的影响。

    当然,除此之外便是眼下,这第二种情况。被迷惑的人,已经疯癫至自己都分不清话中真假了,自然是无论怎么问,都难以问出什么结果。

    正当汪峦打算暂且放弃时,却不料即将起身的刹那,赵瞎子却猛地捧了几起把碎纸,不知从哪里翻出只残存了一半的纸人头,将它套到了自己的脑袋上,两只黑洞眼睛处,露出了他布满血丝的红眼睛,摇摇晃晃地死死扯住汪峦的衫摆笑道:

    “纸人,纸人……这只纸人,可得一两黄金呢,嘿嘿嘿……”

    “谁给你的一两黄金?”看似无用的疯话里,突然错不及防冒出一两句要紧的话,引得汪峦继续逼问,但转眼的功夫,又是什么都问不出了。

    但祁沉笙却猛地揽着汪峦,将他从赵瞎子的手中夺出手,待到汪峦回神时,才指着仍在地上,套着纸人头的赵瞎子说道:“九哥看看,刚刚他的动作,更像是在做什么?”

    汪峦起先还沉浸在那句“一两黄金”中,经祁沉笙这么一说,霎时便觉后背满是冷汗--赵瞎子刚刚是在套着纸人,要将他拖入“云水”之中。

    “素犀是被纸人拉下河去淹死的。”

    “素犀是被套着纸人的人,拉下河去淹死的。”

    并非是所有的纸人,都能罩住人的身体的,但这个人肯出一两黄金,让赵瞎子做这纸人外皮,为的就是要趁着纸车纸马渡云水时,杀死素犀。

    他究竟是谁呢?

    是要赶走了素犀还不肯罢手的姚家人,还是那个传闻中的未婚夫?还是什么,到现在他们还未发现的人?

    就在这时,小庙外突然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他似乎与赵瞎子很是熟稔,但却不肯进来,只是瞧着庙门喊道:“瞎子,赵瞎子,我来看你了。”

    “你在里头吗,快出来!”

    第45章 鬼织娘(十八) 是,是不太瞎…………

    赵瞎子听了外头的动静, 愣了片刻,而后也头上戴着纸人头都不摘,一路笑着跌跌撞撞地就跑了出去。

    “嘿嘿嘿, 来吃的了……”

    汪峦与祁沉笙对视一眼,有些奇怪赵瞎子都已经疯成这般,还会有人来看他,于是便也紧随其后,走出了那昏暗的小庙。

    还未踏出门去, 他们就听到那声音再次响起了,好像是在呵斥着:“赵瞎子,你在里头磨蹭什么, 再这样我可不来了。”

    “不来,不能不来,”这会的赵瞎子倒是没了纸人堆里的诡谲,汪峦望过去时, 他正蹲在地上,大口啃着一个中年男人带来的烧鸡,可还不忘回头指着汪峦说道:“纸人, 好看的纸人--”

    “哪来什么好看的纸人?”那中年男人显然没料到, 小庙里还有其他的人在, 愣是吓了一跳,可片刻之后, 却很是殷勤地提着长衫,向他们跑了过来,口中还念叨着:

    “祁,祁二少,您怎么在这?”

    汪峦看看他, 又侧目看看站在自己身边的祁沉笙,低声问道:“沉笙认得他?”

    可不想祁沉笙却摇摇头,手中的绅士杖无趣地敲着地面:“不曾见过。”他看着汪峦似有疑惑,又补充道:“这云川城里,怕是没有几个人认不出我的。”

    这话说得轻狂,但汪峦却承认确实如此。别的不说,就说祁沉笙眼上的那道疤,也当真是教人好认的。

    转眼间,那穿着长衫的男人便来到了两人的面前,他先是讨好地跟祁沉笙打着招呼,而后目光又落到汪峦身上。